第171章 给大儿子腾屋子
吉普车在陈家院门口停稳，手刹还没拉紧，方兰就推开车门迈了下去，连皮包都落在了后座上。
陈国栋弯腰捞起妻子的皮包，大步流星地跟在后头进了院门，嗓门洪亮地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刘婶，把家里的抹布和水桶都找出来，今儿个咱们家里头要大扫除！”
正在厨房里择菜的保姆刘婶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捏着的芹菜杆子搁回竹篮里，围裙都没顾上解，擦着手小跑着迎到玄关处。
“前两天刚把楼上楼下擦洗过一遍，连窗户缝都拿竹签子抠干净了，今儿个这是要拾掇哪间屋？”
方兰脱下藏青色毛呢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挽起毛衣袖子就往楼梯口走。
“拾掇二楼东头那间大朝阳的屋子，就是紧挨着老陈书房、平时落锁的那间。”
“那屋子日头足，冬暖夏凉，窗户正对着院里那棵老柿子树，给咱们家老大住正合适！”
刘婶愣在原地，手里攥着的围裙边角拧成了团，左看看满脸红光的方兰，右看看把外衣往沙发上一搭的陈国栋，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
她在陈家帮佣也有七八个年头了，这院里头向来只有陈振羽这么一个独苗大少爷，哪儿又凭空冒出来一个老大？
陈国栋瞧见刘婶那副发懵的模样，把黑皮包往茶几上一放，哈哈一笑，抬手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
“刘婶，别杵着了，赶紧去端盆温水上来！咱们家走丢了二十多年的大儿子找着了，过两天就能归家住！”
“哎哟老天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刘婶虽闹不明白这家里头怎么还藏着这么一桩旧事，却也跟着激动地一拍大腿，眉开眼笑地转身往水房跑去。
二楼东头的房间常年落着锁，方兰从抽屉深处摸出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
推开房门时，一股子樟脑丸混着陈年旧木头的味儿扑面而来。
屋里头堆着几个早年行军用的旧木箱，靠墙放着一张蒙了白布的红木架子床，墙角还摞着陈振羽小时候用过的旧书桌和几捆泛黄的旧画报。
陈国栋迈步走进屋，挽起衬衣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二话不说就弯腰去搬墙角那摞旧画报。
“这些破烂玩意儿占地方得很，全挪到一楼梯子下头的储物间去，把屋子彻底腾空了，看着才亮堂！”
“老陈，你慢着点儿使劲，仔细闪了你那把老腰，等小张把车停好进来了，让小张搭把手。”
方兰嘴上念叨着，手里却半点没闲着，伸手扯下床架上蒙着的白布，抖落开上头的浮灰，呛得偏过头连打了两个喷嚏。
陈国栋抱起几十斤重的旧书报，步子稳稳当当地往门外走，额头上连滴汗都没见着，嘴里还不服老地哼了一声。
“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别说搬几捆破纸，就是扛两袋富强粉上楼也不带喘气的！给自家大儿子腾地方，哪能全指望警卫员干活？”
他话是这么说，可刚走到楼梯拐角，正好撞见拎着铅皮水桶上楼的警卫员小张和刘婶，手里的旧书报还是被小张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
四个人在二楼忙活得热火朝天，往日里冷清安静的小洋楼，这会儿到处都是搬挪家具的摩擦声和哗啦啦的涮抹布声。
陈国栋拿着块湿抹布，踩在木凳上擦拭高处的窗框，连玻璃角上的陈年泥点子都拿指甲盖一点点刮干净了。
方兰蹲在樟木箱子前头，把里头压箱底的几床崭新绸缎被面翻了出来，一床床抱到阳台的晾衣绳上拍打。
蓬松的新棉花在秋日头底下晒了一会儿，散发出好闻的阳光燥香，方兰拿着竹拍子啪啪地拍着被面，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老陈，你过来掌掌眼，这床湖蓝色的缎子被面给老大铺着行不行？还是说小伙子不爱这种亮堂颜色，换那床藏青色的纯棉格子布？”
陈国栋从凳子上跨下来，把脏抹布往水桶里一扔，背着手走到阳台门口端详了半晌。
“大老爷们儿盖什么绸子缎子，滑溜溜的夜里翻个身就掉地上了，就用那床藏青格子的粗棉布，耐脏又透气！”
“你今儿个在货运站没瞧见？老大屋里头那床军绿被子叠得有棱有角，人家过惯了利索日子，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反倒让他浑身不得劲。”
方兰停下手里的竹拍子，伸手摸了摸那块厚实的藏青格子棉布，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全了。咱们家老大是个实诚孩子，不能拿哄老二那套精细排场去哄他。”
说到这儿，方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鼻尖又有点发酸：“对了，刚才在宿舍门口，我瞧着他脚上那双黑胶靴底子都磨平了，身上的工装也洗得发白……等把屋子归置妥当，我得去百货大楼给他扯几尺好布料，再买两身现成的羊毛衫和厚呢子大衣挂进柜子里。”
陈国栋站在日头底下搓了搓手上的水渍，听见妻子提起“老二”两个字，原本舒展的眉头又往一块儿拧了拧。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走廊西头那扇紧闭着的房门，压低了嗓音开口。
“买衣裳置办物件都是小事，眼下家里头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儿，得趁早办利索了。”
“老大去邻省跑车也就这四五天的工夫，等他一脚踏进这个家门，家里头要是还乌烟瘴气的，像什么话？”
方兰抱起晒热的棉被往屋里走，脚步滞了一下，自然明白老伴儿指的是什么。
“你是怕……振羽那头闹腾？也是，这孩子打小霸道惯了，冷不丁上头压下来个亲大哥，不在前头把刺儿给他捋平了，等老大进门那天，指不定要当着面摔脸子。”
“岂止是捋刺儿，得把话给他挑明白了，把长幼的规矩给他立起来！”
陈国栋帮着妻子把棉被铺在擦洗干净的红木床板上，大手一挥，用力扯平了被角上的褶皱。
“老二被咱们惯了二十多年，向来把自己当成陈家独一份的霸王，眼里头容不下沙子。”
“再加上他最近为了那个姓阮的丫头出国的事儿，整天跟吃了枪药似的四处点火。要是不提前把他的气焰彻底按下去，等老大进了门，他敢给老大摆半点臭脸，我非打折他的腿不可！”
方兰听着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挨着床沿坐下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被面上的棉线格子，声音低了下去。
“老陈，你小点声……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振羽再浑，那也是咱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疼了二十七年的肉。”
“再说了，当年那场风波，咱们把老大托付出去避祸，把老二留在京市当挡箭牌顶雷……说到底，咱们做爹妈的心里头有愧，这么些年才由着他折腾。如今他亲哥哥找回来了，你要是上来就拿大棒子去压他，他心里头指不定多委屈呢。”
陈国栋猛地直起腰，看着妻子脸上那副心软护短的模样，把腰一叉，语气严厉了几分。
“方兰同志，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前咱们觉得亏欠老二，由着他在家里头横行霸道，那是因为不知道老大的死活！”
“可如今你我都亲眼瞧见了！当年咱们以为送去避难的老大，在死人堆里才捡回一条命，在孤儿院里挨饿受冻，还替黑心肝的师父家人顶罪蹲了整整七年大牢！”
“要论亏欠，咱们老陈家欠贺铮的，比欠他陈振羽的多出十倍百倍去！”
这话跟钝刀子似的，一下下全割在方兰心口最软的肉上。
她眼圈倏地红透了，枯坐在床沿上，手指头抠进粗棉布的格子纹路里，嘴唇翕动了两下，竟是半个字也替小儿子辩不出。
一想到贺铮左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还有单身宿舍里那个掉瓷露黑铁的搪瓷缸子，她的心窝子就一阵阵抽着疼。
小儿子哪怕当年担了风险，可这二十七年来在京市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没受过半点皮肉苦，更没尝过半点人情冷暖的磋磨。
两相一比，大儿子受的那些罪，真是拿刀子往她心头肉上活生生剜。
陈国栋见妻子想通了这一层，拉过旁边擦得锃亮的红木太师椅坐下，放缓了声音继续盘算。
“我不是要偏心谁，手心手背都是老陈家的种，我只求一碗水端平。”
“老二在家里当了二十七年的独生子，咱们今儿晚上就把他叫回来，把当年的前因后果，还有老大这些年受的罪，原原本本地摊开了跟他说清楚。”
“这家里头的天，得变一变了。他要是懂事，等老大进门那天结结实实敬老大一杯酒、叫声大哥，往后还是陈家的二少爷；他要是敢犯浑，就别怪老子连他那间屋的锁一块儿换了！”
方兰抬手抹了抹眼角，把心头那点子软弱彻底压了下去，重重点头站起身，把床头那对新枕头拍得蓬松整齐。
“成，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给振羽他们单位打个电话，让他今儿个下班不许往外跑，必须回家吃晚饭！”
“对，让刘婶下午去菜市场拎两条大黄鱼，再割二斤五花肉回来红烧，咱们吃顿消停饭，把这桩陈年老账彻底揭开！”
老两口商量定了主意，干起活来更是浑身有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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