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货源危机！
第二天，大清早。
陈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旧毛巾。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牵着一头老黄牛的缰绳。
后头跟着三辆破旧的木头牛车，车轮子在镇上的土路压出深深的辙印。
“都快点！别磨蹭！”陈彪扯着粗犷的嗓门催促。
几个黑市的底层倒爷满头大汗，推着牛车跟在后面。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从乡下收上来的农副产品。
一筐筐带着鸡粪的土鸡蛋，用稻草隔着。
一捆捆大白菜，外层的叶子沾满了干泥巴，甚至还有虫子眼。
还有几个粗糙的黑陶罐子，里面装的是自家熬的散装红糖。
牛车停在福气超市敞开的玻璃大门前。
陈彪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铮哥！货拉来了！全是我底下的兄弟连夜从乡下收的！”
他拍着胸脯，冲着超市里头邀功。
陆铮高大挺拔的身躯站在收银台前。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黑沉的眼睛扫了一眼门外的牛车。
“搬进来，摆进柜台。”陆铮嗓音低沉有力。
陈彪一挥手，几个倒爷赶紧卸货。
汉子们扛着沾泥的白菜，拎着鸡蛋筐，小心地跨过门槛。
脚踩在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一个个灰扑扑的泥脚印。
陈彪亲自抱着一陶罐散装红糖，走到那十几组晶莹剔透的玻璃柜台前。
他把陶罐放在玻璃面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小弟们把大白菜和鸡蛋全塞进玻璃柜台的格子里。
初春的阳光透过玻璃大门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亮堂堂的超市里，呈现出一幅极其滑稽的画面。
造价极其高昂、连县百货大楼都少见的透明玻璃柜台里。
躺着几颗带着烂叶子和泥巴的大白菜。
旁边是裹着粗糙黄纸的散装红糖，还有散发着鸡粪味的土鸡蛋。
泥巴蹭脏了光洁的玻璃，显得极其扎眼。
门外路过的几个大妈停下脚步，探头往里看。
“哟，这么气派的铺子，就卖这泥坑里刨出来的白菜？”
“我还当要卖啥稀罕物呢，这供销社几分钱一斤的玩意，也配装玻璃柜子？”
大妈们捂着嘴偷笑，指指点点。
陈彪站在柜台前，原本兴奋的脸皮慢慢耷拉下来。
他退后两步，左看右看，越看越别扭。
这画面，简直就是用极其名贵的紫檀木盒子，装了一堆臭烘烘的烂泥巴。
违和到了极点。
“铮哥，这……这咋看咋不对劲啊。”
陈彪伸手挠了挠头皮，指着柜台里那堆卖相极差的白菜。
“这金贵的玻璃柜台，摆上这些土坷垃，看着太寒酸了。”
旁边几个倒爷也跟着点头，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他们生怕自己身上的泥灰弄脏了这气派的铺面。
陆铮迈开长腿，黑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他走到柜台前，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还知道寒酸。”陆铮吐出一句话，条理清晰。
他抬起宽大的手掌，指着头顶那一排排崭新的白炽灯泡。
“咱们这福气超市，占着全镇最好的地段，八间大瓦房全打通。”
“光是这几十个灯泡，一晚上的电费就是一笔大开销。”
“还有外面三十多个工人的结账工钱，这水磨石地面的造价。”
“这八间大瓦房的面积，光是每天的损耗和维护，就是一笔巨款。”
陆铮一笔一笔给陈彪算账。
陈彪听着，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密了。
“你拉来的这些大白菜和土鸡蛋。”陆铮指着那堆农副产品。
“一斤白菜赚两分钱，一个鸡蛋赚一分钱。”
“就算你把这十几组柜台全塞满，一天能卖出去多少？”
“赚的钱，连这铺面的电费和人工都填不上。”
陈彪哑口无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他以前在黑市倒卖这些，不用交房租，不用交电费。
赚个块儿八毛的就觉得发了大财。
现在放到这豪华的大超市里，这套小打小闹的把戏根本行不通。
陆铮转过身，粗壮的手臂一挥，指向后面那十几排空荡荡的实木货架。
他黑沉的眼眸里透着极其霸道的商业野心。
“我们要卖的，是镇上老百姓抢破头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陆铮的声音在宽敞的超市里回荡。
“这玻璃柜台里，要摆满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和铁皮水果罐头！”
“要放上最高级的麦乳精！”
他指着墙边的长条货架。
“那里，要挂满各种花色的的确良布料和的确良衬衫！”
陆铮大步走到超市正中央的空地上。
“这块地方，要摆上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和飞鸽牌自行车！”
“收银台旁边的柜子，要放红星牌收音机和上海牌梅花手表！”
陆铮描绘的蓝图，把在场的所有人全镇住了。
倒爷们张着嘴巴，连气都喘不匀了。
陈彪骇然地倒吸一口冷气，双腿直打摆子。
“铮……铮哥……”陈彪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连连摆手。
“你说的这些，全是最要命的紧俏工业品啊！”
“老百姓买一辆自行车，得攒两年的工业券，还得托关系走后门！”
“有时候拿了票去排队，连个车轱辘都摸不着！”
“那些的确良布料，供销社刚进一批，半天就被抢空了！”
陈彪急得直拍大腿。
“这些东西，全被国营供销社死死攥在手里！”
“那是公家的命根子，私人根本拿不到哪怕一星半点！”
陆铮面容冷硬，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拿不到就去谈，总有办法弄出来。”陆铮语气强硬。
陈彪连连摇头，满脸绝望。
“铮哥，你不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
陈彪走到陆铮面前，压低了粗犷的嗓门。
“县城供销总社那个采购科长，叫钱金才。”
“这老小子眼睛长在头顶上，势利得很！”
“平时连镇上干部的面子都不给，只认钱和票子。”
陈彪想起以前吃过的闭门羹，咬牙切齿。
“我去年冬天拿了两瓶好酒去求他批点残次品布料。”
“他连办公室的门都不让我进！”
“直接叫保卫科的人把我轰出来了，酒都给我摔碎了！”
“咱们这种个体户去要高档货源的批条，他能拿扫帚把咱们打出来！”
陈彪把其中的难度说得极其透彻。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陆铮听完，冷硬的面部线条没有半点变化。
他从粗布裤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陆铮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他透过烟雾，看着空荡荡的豪华超市。
这盘棋他既然下注了，就绝不允许有走不通的死路。
岁岁这时候从后院哒哒哒地跑出来。
小丫头穿着蓝色的的确良小罩衣，脚上踩着小红皮鞋。
手里捧着一个红彤彤、没有半点虫眼、散发着极其诱人果香的大苹果。
这是后院那棵枯死的苹果树，在她的亲和力下，早上刚结出来的完美果实。
岁岁跑到陆铮腿边，仰起白嫩的小脸。
“舅舅吃果果，甜甜的。”
软糯的奶音打破了前院紧绷的气氛。
陆铮宽大的手掌接过苹果，摸了摸外甥女的两根羊角辫。
他抬起头，黑沉的眼眸盯着县城的方向。
“不试试怎么知道？明天我就亲自去一趟县城，会会那些眼高于顶的官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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