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陆铮握紧了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炕上的岁岁很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乌黑的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却死死地咬着嘴唇，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陆铮迈开长腿，三两步就冲到了门口。

风，正用整个身体撞门。

那扇单薄的木门在“砰砰”的巨响中剧烈颤抖，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闩早就被震得松脱了，全靠一根顶在门后的木棍在苦苦支撑。

陆铮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抽开那根木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肩膀狠狠地顶住了木门，手臂发力，猛地向外推去。

“吱嘎——！”

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呼——！！！”

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气流瞬间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那不是风，那是一堵墙。

一堵由空气、沙石、和冰冷水汽组成的，看不见却沉重无比的墙！

它狠狠地撞在陆铮的胸口上。

陆铮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竟被这股巨力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屋里的煤油灯苗瞬间被压成了一片扁平的火星，疯狂跳动，几乎就要熄灭。

炕上，岁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吓破了音的尖叫。

那声音刚一出口就被灌进屋里的风声彻底吞噬，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陆铮稳住身形，牙关咬得死紧。

他双腿扎稳马步，腰腹拧紧，全身的肌肉都贲张起来。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对着那堵无形的风墙再次发力！

“给老子——开！”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木门终于被他推开了一半。

外面的世界彻底展现在他眼前，没有天，没有地。

入眼所及只有一片翻滚奔腾的浓重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让人心头发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能听到它巨大的树冠在狂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如同鬼哭般的嘶吼。

“噼里啪啦！”

一阵密集的脆响传来。

是院墙边上堆着的柴火垛被风吹得散了架，一根根手臂粗的木柴被卷到半空中，像断了线的风筝，胡乱翻飞，然后狠狠地砸在泥土墙壁上。

“咚！”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下传来，仿佛有人在用巨锤砸墙。

陆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顾不上关门，侧身从门里挤了出去，整个人瞬间就被狂风和黑暗吞没。

冰冷的、豆大的雨点就在这一刻从天而降。

不，那不是雨点。

那是一颗颗沉甸甸的冰冷石子，毫无征兆地从万丈高空倾泻而下。

“哒哒哒哒哒——”

密不透风的雨点狠狠地砸在茅草屋顶上，声音又急又重，像是有成千上万匹烈马在屋顶上疯狂奔腾。

雨水瞬间就打湿了陆铮的头发、脸颊、和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裳。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灌了进去，让他浑身都打了个激灵。

但他浑然不觉。

他一手扶着湿滑冰冷的泥墙，艰难地绕着这间小小的茅草屋走动，一双利眼在黑暗中死死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屋顶。

他之前用新茅草和黄泥精心修补过的地方此刻已经被狂风撕开了好几个豁口。

大片的茅草被成片地掀飞，不知卷去了哪里，冰冷的雨水正顺着那些豁口肆无忌惮地往屋里灌去。

墙体。

由黄泥和稻草混合筑成的墙壁，在暴雨的冲刷下颜色变得越来越深。

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脆弱的草筋。

一些雨水甚至已经渗透了墙体，在墙根处汇成了一道道细小的水流。

地基。

这间破屋的地基只是简单夯实的黄土，此刻在雨水的浸泡下，黄土已经开始变得松软、泥泞。

陆铮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知道这间屋子破，但他从没想过它会这么脆弱。

脆弱得像一个纸糊的灯笼，在这场百年不遇的风暴面前一戳就破。

就在他绕到屋后，心头的不安攀升到顶点时——

“咔——嚓——”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让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穿透了风声雨声，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声音的来源……是屋里！

陆铮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猛地转身，脚下在泥泞的地面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发疯似的冲回了屋前！

他甚至来不及去拉门，而是用他那坚硬的身体狠狠地撞在了门板上！

“砰！”

整扇门板被他撞得向内飞去，轰然倒地。

他冲进屋内，带起一阵冰冷的风雨。

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最终还是顽强地挺住了，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陆铮的目光在屋内飞快地扫视。

炕上，岁岁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小小的身体缩着，但她的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小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恐惧。

她正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屋顶的上方。

陆铮跟着猛地抬起头，顺着岁岁的视线望了过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屋子正中央，那根支撑着整个屋顶重量、比他大腿还要粗壮的核心承重木柱。

从上到下，一道狰狞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赫然出现在木柱的表面！

裂缝的最宽处已经能塞进一个拳头！

无数细小的木屑和粉尘正顺着那道裂缝“簌簌”地往下掉，整根柱子都在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它在呻吟，在哀嚎。

它快要撑不住了！

“轰隆——”

屋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

刹那的光亮照亮了陆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惊骇和绝望。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整个大地仿佛都跟着颤抖了一下，而这间本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更是发出了一声濒死的悲鸣。

屋顶的横梁猛地向下一沉！

那根开裂的承重柱也随之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咔嚓”声，裂缝再次扩大！

更多的灰尘、草屑、混杂着泥块，雨点般地从屋顶砸落下来。

一块拳头大小的泥块擦着岁岁的肩膀掉在了炕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坑。

岁岁被吓得浑身一抖，却依旧没有哭喊。

她只是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紧，像一只即将被风暴碾碎的、无助的蝶。

陆铮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跑？

冲出去？

外面是能把人卷走的狂风，是能把墙砸穿的乱飞的杂物。

冲出去是死，可留下来也是死！

一股狂暴的、源自骨子里的凶悍之气在陆铮的胸膛里轰然炸开，那双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焰。

去他娘的！

“哐当！”

他手里的柴刀被他猛地扔在了地上。

下一秒，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并不比木柱纤细多少的身躯死死地抱住了那根正在开裂、正在发出惨叫的承重柱！

他将脸颊紧紧地贴在粗糙冰冷的木头上，感受着从木头内部传来的震颤。

双脚深深地踩进泥地里，小腿的肌肉鼓成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他全身的力气都在向着他的双臂、他的脊背汇聚，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和这即将坍塌的天硬抗！

他对着炕上那个小小的、已经被吓傻了的糯米团子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声音穿透了风雨，压过了雷鸣，带着一种原始的、不计后果的决绝。

“岁岁别怕！”

“有舅舅在，天塌下来老子也替你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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