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奶粉票
泥坑里传来一阵恶心扒拉的响动。
王婆子手脚并用，总算从那能淹死人的黑泥里爬了出来。
她整个人像刚从粪坑里捞出来。
头发一绺一绺地粘着烂菜叶和黑泥，往下滴着又腥又臭的汤水。
脸上糊满了污物，只有两只惊恐怨毒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她张开嘴，想继续咒骂。
“噗。”
吐出来一口混着鸡粪的黑泥。
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弓着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那根骨头大概是断了，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她再也不敢看院子里那个煞神一样的陆铮，更不敢看那只顶飞了她的羊。
她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像条丧家之犬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院门外，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
村民们作鸟兽散，生怕跑慢一步就也被那只凶悍的羊也给顶进泥坑里。
整个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空气里只剩下那股若有若无的恶臭。
陆铮面无表情，转身去灶房舀了一瓢清水，“哗啦”一声将王婆子刚刚碰过的地方冲洗干净。
他动作不停，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院门的大木栓，确认插得严丝合缝。
然后，他走到院角，将那只立下大功的母羊脖子上的绳子解开，重新换了个更结实的绳结拴在木桩上。
母羊温顺地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陆铮拍了拍它的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屋。
屋里，一个巨大的背篓靠在墙边，上面盖着一块厚厚的防雨油布。
他走过去，将背篓稳稳地背在自己宽阔的背上。
背篓很沉，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但他高大的身躯站得笔直，没有一丝晃动。
他弯下腰，将怀里已经不再发抖，只是睁着一双乌黑大眼睛看着他的岁岁用一件棉袄裹得更紧了些。
“舅舅……”
岁岁的小奶音带着一丝不安。
“没事。”
陆峥的声音低沉，他将小人儿稳稳地护在胸前，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屁股。
“咱们去镇上，给岁岁换好吃的。”
说完，他吹熄了桌上那盏昏暗的煤油灯。
高大的身影背着沉重的希望，抱着怀里的整个世界，大步走出了院门，消失在通往镇上的小路上。
走到镇上时，天刚蒙蒙亮，镇上的卫生院已经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零星坐着几个抱着肚子呻吟的病人，陆铮的出现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太高了，脸上还有一道未消的疤，眼神冷得像冰，怀里却护着一个用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奇怪。
陆铮无视了所有探究的目光，他径直走到挂号的窗口，用下巴指了指里面的牌子。
“中医科，牛大夫。”
挂号的护士抬起头，看到他这副凶悍的模样，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撕了一张号给他。
牛大夫的诊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悠闲的哼唱声。
陆铮抬手，叩，叩，叩。
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陆铮推门进去。
诊室很小，靠墙摆着一排高大的药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看着一张报纸。
他就是牛大夫。
听到脚步声，牛大夫从报纸后面抬了抬头。
他看了一眼陆铮，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哪儿不舒服？”
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
陆铮没有说话。
他走到诊桌前，将怀里的岁岁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让她靠着墙坐好。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牛大夫。
他一言不发地卸下了背上那个沉重的背篓，将它“咚”的一声，轻轻放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却让牛大夫的眼皮跳了跳，这背篓看起来分量不轻。
陆铮蹲下身，伸手掀开了背篓上那块防雨的油布。
一瞬间，一股比整个药房还要浓郁百倍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药香轰然炸开！
牛大夫捏着报纸的手一顿。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顺着那股香气朝背篓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悠闲和漫不经心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这……这是……”
牛大夫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头。
他一把丢掉手里的报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背篓前，差点因为动作太急而绊倒。
可这些都没能影响他丝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背篓里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绝世珍宝。
背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堆药材。
一堆是黄芪，但那不是普通的黄芪。
每一根都足有成年男人的胳膊那么粗，根茎笔直，表皮呈现出一种金黄的色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最夸张的是每一根黄芪下面都带着完整细密的根须，一根都没有断。
另一堆是当归。
个头同样大得吓人，根头肥大，油润十足，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就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天……天爷啊……”
牛大夫伸出手，手指哆哆嗦嗦地想要去触摸那些药材，却又在半空中停下，生怕自己会玷污了这些神物。
他在镇卫生院坐堂几十年，经手过的药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别说见过，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品相如此完美的野生药材！
这哪里是药？
这是能吊命的神药！
“陆峥……不，同志！同志！”
牛大夫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一把抓住陆铮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这些……这些药……你从哪儿弄来的？”
陆铮抽回自己的手，面色不变。
“山里。”
看着陆峥的表现，牛大夫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自己狂跳的心脏。
“这批黄芪，年份最少在五十年以上！还有这当归，看这‘油头’，看这‘马尾’，极品！绝对的极品！”
他像个鉴宝的专家，嘴里念念有词。
“这要是送到市里，不，送到省里的大医院，那都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宝贝！”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陆铮，眼神灼热得吓人。
“同志！这些药你卖不卖？我们卫生院全要了！你开个价！”
陆铮终于开口了。
“你看着给。”
牛大夫一愣，他打量着陆铮。
这年轻人看着凶悍，心思却比谁都沉得住气，这是拿准了自己识货，也拿准了自己不敢压价。
好小子，牛大夫心里赞了一句。
“好！”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外走。
“你等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药材，像是生怕它们会自己长腿跑了。
“千万别动！”
几分钟后，牛大夫带着一个戴着套袖，拿着算盘的财务人员回来了。
称重，计价。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最后，财务人员在牛大夫耳边报了一个数字。
牛大夫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批！”
他又亲自去了一趟财务室。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
他将包裹递到陆铮面前。
“同志，你点点。”
陆铮接过，入手极沉，他当着牛大夫的面一层层打开报纸。
里面是厚厚的一叠“大团结”，崭新的，带着油墨的香气。
他没有细数，只是用手掂了掂厚度，就重新用报纸包好，塞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内袋里，拍了拍，确认稳妥。
这副淡然的样子让牛大夫更高看了他一眼。
“同志，你是个爽快人。”
牛大夫从自己上衣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纸片。
他打开手帕，露出一张小小的，盖着红色印章的票据。
“这批药材对我们卫生院太重要了。”
牛大夫的语气很真诚。
“钱你收了，但我觉得还不够。”
“这是我私人的一点心意，你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他将那张票据塞进了陆铮的手里。
陆铮低头，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票据，上面用红色的宋体字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
奶粉票。
还是专门供给大医院干部家属的高级奶粉票。
陆铮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停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牛大夫。
牛大夫对他笑了笑，笑容和煦。
“你这娃娃面黄肌瘦的，营养跟不上。”
“有了这个，好好养养，肯定能养得白白胖胖。”
陆铮捏紧了手里的奶粉票。
纸张的边缘有些硌手，他却觉得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牛大夫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长椅边，一把将已经快要睡着的岁岁抱进怀里。
他走出卫生院的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厚厚的一叠钞票，又摸了摸那张比钞票更珍贵的奶粉票。
他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的小人儿。
这个小福星又给家里带来了天大的好运。
陆铮粗粝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舒展的弧度。
“岁岁。”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有了这张奶粉票，再加上家里的羊，咱们岁岁以后天天把奶当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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