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馋哭隔壁野娃子
陆铮对身后那些滚烫的目光充耳不闻，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宽阔的肩膀上扛着沉甸甸的竹篓，脚下的步子却又快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碎石子路凹凸不平，岁岁的小短腿得迈得飞快才能跟上。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舅舅的大手干燥又温暖，紧紧包裹着她的小手。
风从耳边刮过。
身后那些村民的议论声、抽气声都像是被风吹散的沙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前面就是村尾。
几间破败的茅草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墙皮是斑驳的黄泥，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是老头子花白的头发。
陆铮的家就在最角落的位置，一个用半人高的烂泥巴围起来的小院子。
院门是几块破木板拼凑的，上面还用铁丝拧了几个圈加固。
陆铮走到门口后没有立刻进去，他停下脚步，那双深邃的黑眸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
村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咽声。
他这才松开岁岁的手，腾出空来，伸手“哗啦”一声拉开了木头门栓。
“吱呀——”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舅舅，到家啦。”
岁岁奶声奶气地说着，率先迈开小短腿跑进了院子。
陆铮紧随其后，又反手将那扇薄薄的木门合拢，门内侧，一根粗壮的木棍早就靠在那里。
他弯腰捡起，动作熟练地将木棍卡进了门后的凹槽里。
“咔哒。”
院门被死死抵住。
院子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一口半旧的水缸靠在墙根，上面盖着厚实的木盖子。
陆铮将背上的竹篓稳稳地放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他直起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先是走到水缸边掀开木盖，用一个葫芦瓢从里面舀出满满一瓢清水。
接着将水倒进旁边一个缺了口的旧木盆里，然后才走回竹篓边。
他蹲下身，一把扯开盖在最上面的那层湿漉漉的海草。
海草被扔在地上，露出了下面挤作一团的“战利品”。
那几只大青蟹像是憋坏了，瞬间挥舞起狰狞的巨螯，在竹篓里横冲直撞，发出“咔擦咔擦”的碰撞声。
那条肥美的海鲈鱼也还在微微动着腮。
陆铮的目光在几只青蟹上扫过，最后伸出手，一把就抓住了其中最大、最生猛的那一只。
那只蟹足有成年男人的脸盘子那么大，青黑色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两只巨螯更是粗壮得吓人，被陆铮抓在手里还在拼命地挣扎，试图用那可怕的钳子去夹陆铮的手指。
可陆铮的手指就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拎着那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大步走到木盆边，“噗通”一声就把它扔进了冷水里。
冰冷的井水一激，那大青蟹挣扎得更厉害了。
陆铮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把用高粱杆扎成的硬刷子，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蟹壳。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暴起，充满了力量感。
“刷！刷！刷！”
刷子用力地擦过蟹壳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
泥沙和一些细小的寄生贝壳被刷得干干净净，清水很快变得浑浊。
他又舀了一瓢清水冲洗。
反复几次之后，那只大青蟹终于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它青中透着油亮的本来面目。
那是一种极其漂亮的颜色，充满了生命力。
做完这一切，陆铮拎着干净的大青蟹，走向了院子另一头那个用泥土和砖块垒起来的简易灶台。
灶台上放着一口乌黑的大铁锅。
他掀开锅盖，往里面添了半锅清水，又在锅底架上了一个竹制的蒸屉。
没有姜，没有葱，更没有去腥的料酒，这个年代，这些东西比肉还金贵！
但陆铮一点也不在意。
最顶级的食材，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他把那只还在徒劳挥舞着钳子的大青蟹整个放进了蒸屉里，然后“哐”的一声盖上了沉重的木锅盖。
岁岁早就搬着自己的专属小木板凳，乖乖地坐在了灶台旁边不远处。
陆铮从柴火堆里抽出几根干透了的松木，塞进了灶膛。
他划着了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呼”的一下舔上了干燥的木柴。
火光瞬间亮起，映照着陆铮棱角分明的侧脸，在他那道深刻的眉骨伤疤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灶膛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火越烧越旺。
锅里的水很快就开始“咕噜咕噜”地冒泡。
没过多久，一股白色的水蒸气就顺着锅盖的缝隙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伴随着蒸汽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味道，一股极其霸道、浓郁到了极点的纯粹鲜香！
这味道和寻常煮鱼煮虾的腥气完全不同。
它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味，就是那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海的味道。
带着一丝海水的咸，更带着一丝蟹肉独有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清甜。
这股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蒸汽直冲云霄，然后又被微凉的春风裹挟着，毫无阻碍地飘散出低矮的院墙。
岁岁坐在小板凳上，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
她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不断冒着白气的铁锅。
锅盖很重，但此刻也被里面的蒸汽顶得一跳一跳，发出“砰、砰”的轻响。
小团子的粉嫩的小鼻子用力地一抽一抽的，像只发现了宝贝的小奶狗，拼命地想要把那诱人的香气全都吸进自己的肚子里。
真香啊！
这股在物资极度匮乏的七十年代堪称奢靡的鲜香味顺着风，打着旋儿，迅速向村尾的其他几户人家蔓延过去。
最先闻到这股味道的是住在隔壁的刘翠花家。
她家五岁的儿子二牛正蹲在门口玩泥巴，突然，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小小的鼻子在空气里用力地嗅了嗅。
“娘！娘！什么味道啊？”
二牛扔了手里的泥团，迈开小短腿就冲进了屋里。
“肉！是肉的味儿！”
刘翠花正在灶台边和着糠咽菜，闻言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脑袋。
“肉什么肉，你这馋嘴的娃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肉！哪来的肉味？”
话音刚落，又一阵浓郁的香风从破窗户缝里钻了进来。
刘翠花手里的动作一顿，她也闻到了。
这……这是什么味儿？
香得也太霸道了点！
这股味道像是长了钩子，死死地勾着人的馋虫，让人的口水不受控制地从舌根底下冒出来。
二牛已经快馋哭了，抱着刘翠花的大腿不撒手。
“娘，我要吃肉！我要吃肉！就是陆家那个恶霸传来的！他家肯定在偷吃好东西！”
几乎是同一时间，村尾的其他几户人家也都陷入了同样的骚动。
“天爷啊，这是谁家啊？煮个东西怎么能这么香？”
“是螃蟹！我敢肯定，这是蒸螃蟹的味儿！我在镇上国营饭店闻到过！”
“放你娘的屁！国营饭店的螃蟹有这么香？这味儿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议论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陆家的院子里却是一片安宁。
陆铮面无表情地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得他的眸子深不见底。
岁岁终于忍不住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摸了摸自己早就饿得干瘪的小肚子。
那里面像是有一支小乐队，正在“咕噜咕噜”地开着演唱会。
她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看着陆铮高大的背影，声音软糯糯地撒娇道：
“好香呀，舅舅，岁岁的肚肚在唱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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