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祖孙无情缺席家宴

二月十二，花神节。

清辉堂的正厅里早早摆开了两桌花席。

红泥小炉里煨着桂花酿，桌上摆着各色应季的春盘果品、百花糕与八宝攒盒。

院里的老梅虽已谢了，廊下却摆满了暖房里催开的杜鹃与山茶，红艳艳一片，瞧着格外喜庆。

许清沅着了一身绛紫色的暗花缎面长袄，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累丝镶红珊瑚的凤钗，坐在主位下首张罗着。

她眼眶周围敷了厚厚的香粉，掩盖连日来暗自垂泪留下的青暗痕迹，嘴角的浅笑温和得体，吩咐丫鬟婆子布菜添酒。

“母亲，您尝尝这道莼菜鲈鱼羹，厨房特意煨了两个时辰，软烂极了，最是克化。”

许清沅亲手舀了一小盅羹汤，递到老太君林佩珩面前。

林佩珩大病初愈，精神瞧着虽好了些，面色还是大不如前。崔嬷嬷在她身后垫了个厚软枕，勉强坐直了身子，接过汤匙抿了一口。

“费心了。”她语气淡淡的，放下汤匙，目光在花厅内缓缓扫过一圈。

主桌坐着长房大老爷苏怀濂、二房苏怀远与夫人张环。下首一桌则是小辈们，苏绍观、苏绍伊、苏绍衿兄妹三人规矩坐着，旁边坐着苏婧宜，以及借住府中的林凤芷、林凤荃姐妹。

整间屋子里暖融融的，可老太君那张榻旁的主位，以及大房长孙的位置，却空落落的。

林佩珩的眉心微微拧起。

“老太爷呢？”她转过头，看向候在门边的管家苏平，“前院不是早就散了文会么，怎的这个时辰还没过来？”

苏平上前一步，双手垂在身侧，躬身低头回话，“回老太君的话，老奴方才亲自去前院大书房请了。”

“太师说……说是午后看了一下午的古籍，眼下头风发作，嫌后院丝竹吵闹，想在前院清净歇着，便不来入席了。老太爷特意吩咐，让老太君和夫人们好生乐呵。”

苏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花厅里坐着的都不是傻子。

什么头风发作，具体如何，人人心知肚明。

今日老太君大病初愈后的头一场家宴，老太师竟连面子情分都不愿给，当众拂了老妻的脸面。

林佩珩捏着帕子的手不由收紧，面上的笑意也褪了个干净。

一旁的张环眼珠子转了转，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挂笑，神色不明。

许清沅见婆母脸色难看，连忙温声打圆场，“公爹向来勤于著述，春日风邪入体，确实容易犯头风。待会儿宴席散了，儿媳亲自熬一盅天麻川芎汤，差人送去前院给公爹安神。”

林佩珩胸中有气，但终究顾及着颜面，强将那口恶气咽了回去，冷冷应了一声，“随他去吧。”

顿了顿，老太君的目光又落在另一张空着的椅子上，“绍安呢？今日花神节，怎的也没见他人影？”

这孙子，她也是恨得牙根痒痒。

自己病了一月，这对祖孙，愣是多一面都不肯露。林家的事，她还没跟那小子算账，他倒先避而不见。

话一出，许清沅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苏怀濂坐在旁边，拿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暗暗侧过头看了妻子一眼，没接话。

许清沅强挤出一丝笑意，“母亲有所不知，绍安近日公务繁忙……小厮方才回府递了信，说他还在内阁未散职，实在赶不回来。”

“内阁真就这么忙？”林佩珩眼神凌厉地在许清沅脸上停了片刻。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何等精明。

说到底，还是因为博陵林家的事。这对无情的祖孙……

“罢，朝堂的差事要紧，他还兼着内阁次辅，勤勉些也是应当的。”

林佩珩神色淡淡地收回视线，不再追问，“行了，动筷吧，别让菜凉了。”

厅内的紧绷气氛这才稍稍松泛了些。

……

酒过三巡，菜撤两遍。

林佩珩撂下银箸，身后的崔嬷嬷立刻奉上温水与帕子伺候净手。

“我身子乏了，先回屋了。”林佩珩扶着崔嬷嬷的手站起身，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角落的苏婧宜身上。

“婧宜，你到福寿堂来一趟，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苏婧宜眼睫跳了跳，心知自己最担心的事，怕是要来了。

她来太师府学规矩，已经四月有余，听说宋三公子已经去了国子监，但两人的婚事却迟迟未提。

坐在对面的林凤芷眼睫微动，低着头，唇角挂着浅笑，意味不明。

“是，老太君。”苏婧宜放下筷子，站起身低眉顺眼地应着。

……

福寿堂暖阁。

沉水香在铜兽炉里静静燃着，烟气袅袅。

老太君半靠在大迎枕上，崔嬷嬷退到了外间，将房门轻轻掩拢。

苏婧宜规规矩矩地坐在绣墩前，等老太君发话。

屋里静得让人发慌。

良久，林佩珩才幽幽叹了口气，：“婧宜，你来太师府学规矩，也有小半年了吧？”

苏婧宜回应，“回老太君，将近五个月了。”

“这么快……”林佩珩转动着手腕上的檀木佛珠，“你来太师府，你母亲身边便没了人可以照料……开了年，我病了也没顾上这些，这两日你便回家里看看，尽尽孝。”

苏婧宜一听，立即抬起眸，老太君这是想直接把她打发回家的意思？

“回老太君，上月节的时候，母亲来太师府探望过，她一切都好。”她不能走，一出太师府的门，她与宋三公子的亲事，多半要凉。

咳咳~

林佩珩咳了咳嗓，也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沉吟了好片刻，才继续开口。

“她康健便好。你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此时不尽孝，将来嫁了人，就同泼出去的水……”

听到提及亲事，苏婧宜的心砰砰跳起来。承安侯府的门，她可还进得去？

林佩珩又作势清了清嗓，“先前同承安侯府提的那桩亲事，本也是老身盼着你能有个好归宿。”

“只是……”老太君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我大病时，特意让大昭寺的了空大师替你们二人合了八字。大师批了命数，说你的命格生得太弱，与那宋三公子的八字犯了天冲地克。”

“大师直言，若是强行撮合，不仅会折了宋三公子的官运福泽，更会冲撞了侯府的大夫人，甚至连你自己的寿数都要被削去大半。老身听了，委实心惊胆战。”

苏婧宜身子一僵。

八字相冲？

借口竟找得如此荒谬。

可她一字都不敢反驳。

她若敢吐出半个不字，立马就能将她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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