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心里没鬼跑什么
天光大亮。
长威镖局的车队在路上狂奔了整整四个时辰。骡马口吐白沫，四蹄打晃。趟子手们一个个双眼通红，满脸灰败。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枯树林。
雷镖头高高举起右手，勒住缰绳。
“停！”
几十辆骡车陆陆续续停下。趟子手们连马都顾不上拴，直接翻身下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拉车的骡子发出沉闷的响鼻声，有的直接卧倒在尘土里，再也拉不起来。
四个时辰的狂奔，耗尽了整个镖队的体力。
后方，秦素玉的榆木马车稳稳停住。枣马打了个响鼻，刨了两下前蹄，精神依旧尚可。
阿默坐在车辕上，单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拿着半个冷硬的面饼，面无表情地往嘴里送。
车厢内，秦素玉靠在棉被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颠簸中散了架。
“大当家！”
老四从地上爬起来，把水囊重重砸在车辕上，满脸怒容地走到雷镖头跟前。
“咱们跑了半宿！连个贼影都没瞧见！那对主仆分明就是没事找事！”
老四指着后方的马车，声音越提越高。
“拿着个破骨哨就说是响马探子！我看那哨子指不定是那小哑巴自己带在身上的！她没杀成人，故意拿东西出来栽赃！”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老二走过来，抬腿踹在老四的膝盖上。
“那哨子底部的孔洞磨得发亮，是常年贴身带的东西。小哑巴是京城来的，她上哪去弄河间一带响马的物件？”
老二瞪着眼，指着那辆母女坐过的板车。
“你说栽赃？那对母女若真是逃荒的良家女，半夜三更跑什么？前脚才喊杀人，后脚就没了影，心里没鬼能跑得那么快？”
老四梗着脖子，强词夺理。
“大半夜被一个哑巴莫名其妙抹脖子，谁不害怕？人家说不定是被吓跑的！大当家，咱们就是被那两个娘们牵着鼻子走，丢尽了长威镖局的脸面！”
“行了！”
雷镖头一声怒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他站起身，眼底满是疲倦。
昨夜看到骨哨那一刻，他确实怕了。长威镖局走镖求财，最怕遇上这种有组织的绿林狠角色。他不敢赌，只能跑。
如今跑出来了，确实没见追兵。但作为大当家，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被吓破了胆。
“老四，你闭嘴。”雷镖头面色阴沉，“那对母女底细不干净，这是实情。咱们跑这一趟，权当避祸。少在这丢人现眼！”
老四咬牙切齿，转身走到一旁，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块。
“哎哟——！”
一长串惨叫声从中间的板车上传来。
老三躺在药材麻袋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四个时辰的剧烈颠簸，让他吃尽了苦头，整个人面无血色。
“三哥！”老四急忙跑过去。
老三疼得直抽气，嘴唇哆嗦着咒骂。
“臭娘们……老子这条胳膊……算是彻底废了……老四，我疼啊……”
老四转头，满眼怨毒地盯着队尾的马车。
秦素玉掀开毡布帘子，从马车上走下来。
荒野的风很大，她紧紧裹着斗篷，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打算去不远处的土沟里打点水喂马。
刚走两步。
老四直接抽出了腰刀，大步挡在秦素玉面前。
刀尖指着秦素玉的鼻子，距离不到半尺。
“你这贱人！要不是你们主仆在营地里惹是生非，三哥怎么会伤上加伤！”老四双目赤红，“老子今天非剁了你们不可！”
秦素玉拎着桶，对上眼前突如其来的大刀，差点就跪了。
几乎同一瞬，阿默的刀锋已经贴在老四的咽喉处，谁也没看见她何时出的手，此时她就翻着眼站在老四身侧。
只要秦素玉一句话，她会立刻切断他的喉咙。
“大哥，有话好好说。”有阿默帮衬，秦素玉才总算找回十足底气。
“咱们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昨夜若不是阿默机警，发现了那个女人的骨哨。今日躺在板车上哀嚎的，只怕就不止三哥一个了。说不定咱们大伙的脑袋，都已经被响马挂在树杈上了。”
“你放屁！”老四怒骂。
“老四！把刀收起来！”
雷镖头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老四的手腕，将他的腰刀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四不甘心地咬着牙，死死瞪着秦素玉。
雷镖头看着秦素玉，眼神十分复杂。
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柔弱不堪，但昨夜拿着骨哨来找他时，那份镇定与决断，绝不是普通女子能有的。
她不仅救了镖队一命，还让他这个大当家颜面扫地。
“秦姑娘。”雷镖头语气生硬，“昨夜的事，长威镖局承你一个情。算你那丫头眼尖，替咱们避了一劫。”
秦素玉微微福身。
“大当家客气。出门在外，同舟共济。我们主仆搭了镖局的车，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响马摸上来。”
雷镖头冷哼一声，不接这套虚词。
“情我领了，但规矩不能废。往后咱们依旧各走各的路，到了扬州，一拍两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默腰间的短刀。
“只要你们不惹事，长威镖局保你们到地头。但若是再有人因为你们惹出乱子，别怪雷某翻脸不认人。”
秦素玉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
雷镖头不想惹麻烦，也绝不会把她们当自己人。在镖队这群男人眼里，她们主仆就是个随时会引来灾祸的煞星。
“大当家放心。我保证，阿默绝不会主动招惹镖局的任何人。”
只要别人不来找死。秦素玉在心里补了一句。
雷镖头转身离开。
“让弟兄们吃口干粮，歇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趟子手们纷纷散开，拿出干硬的面饼啃咬。
秦素玉提着木桶走到土沟边，打了一桶水。提回来放在枣红马面前。
阿默坐在车上，把最后一口面饼咽下去，冷眼看着秦素玉费力提水的动作。
她从不帮忙干这些杂活。
秦素玉揉了揉勒红的手心，走回马车旁。
“看出来没？”
阿默把刀收好，双臂抱胸，知道念经又开始了。
秦素玉学着阿默的样子，抱臂靠在车轮上。
“这就是人心。”她看着远处那群趟子手，“昨夜是我们救了他们。但他们心里，只记得你断了老三的胳膊，只记得今早为了逃命跑得累死累活。”
“救命之恩抵不过眼前的私怨。”
“这一趟下江南，我也算没白走，从前困在四方天里，自以为是。”
“如今走一回这广阔天地，我也算活明白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走什么道，就做什么人……”
叭叭叭。
阿默挖了挖耳朵，已经靠在车厢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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