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可不能悄悄做大孝子

天刚蒙蒙亮，承安侯府听风苑里便亮起了灯。

宋景杉坐在床沿，由着阿松替他重新更换肩膀上的纱布。

昨夜被那个疯丫头划出的大口子，稍一动弹便扯着皮肉疼。

“公子，您这还伤着，今日就别去正院请安了吧。”阿松将带血的旧纱布扔进铜盆，苦着脸劝。

“大夫人如今瘫在床上，口不能言，您就算去了，她也说不出来您的好。”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躲懒。”宋景杉站起身，理了理外袍的下摆。

“父亲把管家权交给了严姨娘，满府上下都盯着福熙堂。我若不去，别人只会说我这个记名的嫡子薄情寡义。宋景瑶这几日连福熙堂的门都没进过，她越不去，我才更要去。”

阿松不敢再劝，拿过大氅替他披上，主仆二人往福熙堂走去。

福熙堂内室，弥漫着一股药味，还夹着难以言说的污浊气。

苏怀婉自中风后，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原本伺候在跟前的丫鬟们，见她失了势，严姨娘又掌了权，一个个都开始躲懒。

宋景杉跨进内室时，大丫鬟秋月正靠在脚踏上打瞌睡。

苏怀婉躺在拔步床里，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

宋景杉走上前，抬脚在秋月的腿上踢了一下。

秋月惊醒，抬头瞧见是宋景杉，吓得赶忙爬起来。

“三公子安。”

“你去外头候着，打盆温水来。”宋景杉没发火，只摆了摆手将人打发出去。

他走到床前，在圆凳上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凑上前去，动作极轻地替苏怀婉擦去嘴角的涎水。

苏怀婉眼珠子转动，看着眼前这个庶子。

她平日里最疼爱的一双儿女，长子死了，长女宋景瑶嫌弃屋里味道难闻，一连几日都没踏进过这间屋子。

反倒是这个她从前连正眼都不瞧的庶子，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亲自端茶喂药。

苏怀婉心里酸涩难当，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母亲别哭。”宋景杉拿帕子替她印去眼泪，声音温和，“太医说了，您这病最忌讳情绪起伏。只要好生养着，假以时日，定能慢慢好转。”

苏怀婉呜呜啊啊地张着嘴，仅能动弹的左手费力地抬起来，一把抓住了宋景杉的袖口。

她手背上青筋凸起，眼神里满是哀求。

宋景杉垂下眼，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稍作思忖，便猜透了她的心思。

“母亲可是挂心大姐姐？”

苏怀婉连连眨眼，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亲生的总归是亲生的。她自己瘫了，最放不下的就是宋景瑶的亲事。

如今她没了管家权，宋争又是个只顾自己前程的，严姨娘上位，宋景瑶那跋扈的性子，定然要在后宅里吃亏。

宋景杉反手握住苏怀婉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安抚着她的情绪。

“母亲放心。儿子既然已经记在母亲名下，那大姐姐便是我嫡亲的姐姐。”宋景杉语气诚恳。

“大姐姐的亲事，儿子一直记挂在心。等父亲今日下朝，儿子便去书房找父亲商议，定会好好给大姐姐相看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绝不让严姨娘插手。”

苏怀婉听了这话，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她流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安心歇着，儿子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宋景杉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内室。

跨过门槛那一刻，宋景杉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扯了扯嘴角，心底冷嗤。

宋景瑶的亲事，他自然会去‘操心’。

这侯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最好用的垫脚石。

阿松等在院门外，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公子，咱们回去再换一回药吧，您这肩膀都渗血了。”

“无碍。你让人去街头放话，本公子这大孝子可不能这么悄悄地做。”宋景杉拢了拢大氅，正准备往回走。

“是，小的一会儿就去办。”阿松抱了抱手，这事必须传得满城皆知！

正说着，旁边的假山后头，突然窜出一道人影，直直地扑到宋景杉跟前，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阿松吓了一跳，赶紧挡在宋景杉身前。

“杉弟弟，你救救我！”

宋景杉定睛一看，跪在地上的，是宋景媚。

“姐姐这是做什么？一大早跪在这里，若是让下人瞧见，成何体统。还不快起来。”他嘴上说着，身子却连动都没动，更没有伸手去扶的意思。

宋景媚膝盖在雪地里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宋景杉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杉弟弟，你如今是嫡子，大夫人倒了，你得给咱们庶出的做主啊！”宋景媚扯着嗓子干嚎，“大姐姐让严姨娘，要把我卖了！”

宋景杉眉头微皱，往后退了半步，将腿从宋景媚手里抽出来。

“把话说清楚。大姐姐怎么卖你了？”

宋景媚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严姨娘掌家后，说家里的现银不足，大夫人要吃药，大姐姐又要给自己留嫁妆。”

宋景媚咬牙切齿，满眼惊惶，“原先大夫人就起了心思，要将我许出去给人做填房，换八千两银子的聘礼！”

“现在侯府后宅大姐姐做主，大夫人的陪嫁嬷嬷又提了此事，大姐姐已经放了话，让我准备出嫁。”

“杉弟弟，大姐姐说咱们都是庶出，生来就是侯府的玩意儿。严姨娘现在也不管事，只顾着拿捏账本。父亲成日不归家，我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这事，宋景杉晾了宋景媚整整一个月，她早已被禁在偏院，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

轻易帮了她，她是不会感恩的。

“妹妹这话，倒是让我为难了。”宋景杉语气淡淡的，“大姐姐是嫡长女，长姐如母。她要为你们操持亲事，我一个做弟弟的，如何插得上手？”

宋景媚一听这话，心凉了半截，赶紧改口。

“杉弟弟！以前是我们瞎了眼，受了大姐姐的挑唆，才对你多有得罪！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只要杉弟弟肯帮我搅黄了这门亲事，以后全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都是自家兄妹，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宋景杉终于放缓了语调。

“大姐姐行事确实有些出格。你且先回去，别在福熙堂外头闹。这事我会找机会跟父亲提，只要父亲不点头，大姐姐也做不了主。”

宋景媚听了这话，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道谢，这才从雪地里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回自己的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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