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女子刻印，闻所未闻
许清沅带着一肚子火气，脚步生风，直奔静思斋。
裴昭媛带着丫鬟跟在后头。
来到院门口，她正要发作，目光扫向院内，整个人却愣在原地。
院子里很安静。
秦素玉身上裹着斗篷，整个人坐得笔直。她左手按着一块田黄，右手握着刻刀，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石面。
她连头都没抬，在认真又专注地篆刻。
顺着石桌往里看，远处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茶案。
安王世子裴昭衍和她的好儿子，正相对而坐。
两人手里端着茶盏，小心翼翼，轻拿轻放。
云喜站在一旁，煮茶的动作也是慢条斯理，收着一口气，生怕弄出半点动静。
这画面，诡异又和谐。
许清沅满腔的怒气，一下就消散了大半。她甚至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那人。
长风从后面赶上来，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的亲娘，可算没出事。】
他蹑手蹑脚地跨进院子，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树下，凑到大公子耳边咬了一句。
很快，苏绍安抬起眼，顺着长风的视线看向院门口。
看到门口怒气冲冲的母亲，他眉头动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理了理衣摆，放轻脚步，来到院门口。
“母亲怎么来了？”苏绍安声音低沉。
许清沅瞪了他一眼，同样压低了声音，“你不是头痛症犯了吗？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威远侯夫人和二姑娘都被你气走了。”
苏绍安捏了捏眉心，面露无奈，“世子非要今日拿印，强行闯了进来。秦姑娘正在下刀，这方田黄石价值连城，容不得半点闪失。儿子只能在此作陪，免得生出什么乱子。”
许清沅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坐在石桌前的秦素玉。
她神情专注，刀锋在石头上游走，手腕翻转间，动作行云流水。
“她何时学的刻印？为何连安王世子都亲自来求印？”许清沅有些怀疑。
女子刻印？
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母亲若不信，进去看看便知。”苏绍安语气平淡，“只是切莫出声惊扰。世子这脾气，若是毁了他的石头，太师府怕是不得安宁。”
许清沅哼了一声。
“这么好看，那我也一起看看！”
她说着迈开步子，真的走进了院子。
裴昭媛也十分诧异。
兄长说来太师府求印，她以为是精通篆刻的清客，没想到竟是一个女子！
这女子，住在这个院子？
这里可是中院！
裴昭媛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许清沅走到树下，在茶案旁坐下。
裴昭衍看了她一眼，笑得散漫，但声音极低，“大夫人也来看热闹？”
“世子好兴致。”许清沅端着主母的架子，语气不咸不淡，“只是这偏院简陋，怠慢了世子。”
“不简陋。”裴昭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太师府里，就数这院子最有意思。”
许清沅没接话，目光越过茶案，落在秦素玉身上。
上回来静思斋，她在用左手写字，万万没想到还有篆刻的天赋。
若她是贵女，当得京城才女称号了。
许清沅心中还是惋惜了一把，不怪儿子动了娶她的念头，这等妙人，试问哪个男子不心动？
可手艺再好，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太师府的当家主母，要的是掌家理事的手段，不是刻石头的本事。
……
日影一寸寸偏斜，越过青砖院墙，拉长了老槐树的枯枝。
静思斋内，除了风卷落叶的沙沙声，便只有刻刀切入石料的脆响。
裴昭衍早已没了初时的散漫。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石桌方向。若不是苏绍安先前冷着脸拦过一次，他早就搬着凳子坐到秦素玉对面去了。
许清沅端坐在茶案旁，已经带了几分疲倦。
苏绍安负手立在母亲身侧，视线越过数丈距离，落在秦素玉的侧脸上。她额角渗出细汗，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却连眼睫都不曾眨动一下。
“呼——”
秦素玉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放下刻刀，拿起一旁的软刷，轻轻扫去田黄石面上的石粉。
裴昭衍突然站起身，大步流星冲到石桌前。
“刻好了？”他声音里带着急切，伸手就要去拿。
秦素玉用帕子将印石四周擦拭干净，双手奉上，“世子请看。”
裴昭衍一把抓过田黄石，举到眼前。
印面方正，朱文线条挺拔。
‘琅嬛珍藏’四个字，布局疏密有致。汉印的端庄方正中，带着颜体特有的筋骨与浑厚。刀法凌厉，转折处却又圆润自如，不见丝毫凝滞。
“好！好字！好刀工！”裴昭衍连声喝彩，拇指指腹在印面上反复摩挲，眼中满是惊喜，“这等刀法，便是我府上养的那几个老学究，也刻不出这般神韵！”
许清沅坐在树下，听着裴昭衍的夸赞，心里直痒痒。
安王世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让他夸出花来，这印究竟刻成了什么样？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苏绍安立刻上前，虚扶住母亲的手臂。他语气平淡，“母亲，起风了，可要回房？”
“都憋着气等了大半日，总要看看秦姑娘的手艺。”许清沅已经迈步走向石桌。
苏绍安顺势跟在身侧，心里也早已按耐不住了。
走到近前，许清沅看向裴昭衍，“世子，可否借臣妇一观？”
裴昭衍正爱不释手，闻言倒也没吝啬，大方地将印石递了过去，“大夫人瞧瞧，这手艺，一百两银子润笔费值不值。”
许清沅接过田黄石。
只一眼，她便惊住了。
她出身江南书香世家，自幼鉴赏过无数名家字画金石。这方印，没有丝毫脂粉气。字形雄强圆厚，刀锋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
女子刻印本就闻所未闻，何况她才十六岁。
果真天赋异禀！
许清沅抬眼，神色复杂地看向秦素玉。对方眉眼低垂，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放在腹前。
苏绍安站在母亲斜后方，仗着身高的优势，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方印上。
他眼底的亮光闪了又闪。这比她前两日用青田石试刻的印，还要多了三分灵动。石头是死的，刀是活的，她将颜体的神髓彻底刻进了这块田黄里。
他视线微转，看向秦素玉。
秦素玉似有所觉，抬眸与他对视一瞬，又迅速垂下眼帘。
苏绍安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
“秦姑娘确实是好手艺。”许清沅将印石递还给裴昭衍，语气中不掩赞赏，“这手刀法，太师府的清客们未必能比。”
裴昭衍将印石攥在手里，开心大笑，“苏履安，你这小偏院可真是藏了个大宝贝。这手艺，放眼京城也是独一份。”
秦素玉听着夸赞，神色并未有太多波澜。
她看向裴昭衍手里的印石，轻声开口，“世子殿下，这方田黄石质地极佳，只是侧面留白过多，显得有些单调。”
裴昭衍一愣，翻看了一下侧面，“是不太协调，秦姑娘有何高见？”
“若世子不弃，素玉可在侧面加刻边款。”秦素玉声音温和，“用颜体小楷，刻一首七绝。朱文正印配以阴文小楷边款，相得益彰，方能配得上这块极品田黄。”
此言一出，院内几人皆是神色一动。
边款极难篆刻。要在方寸之间的石壁上，用刀尖直接刻出蝇头小楷，且要保留颜体的神韵，稍有不慎，不仅边款毁了，连带着整块石头也废了。
许清沅眼中闪过惊讶。这丫头，竟有如此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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