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宋景烁身死
承安侯府,正院福熙堂。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苏怀婉披头散发,赤着脚从里间冲出来。她死死揪住跪在堂中的驿卒衣领,双眼瞪得快要凸出眼眶。
驿卒被勒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重复,“夫人……大公子在青州飞猿岭……遇了山贼……跌下悬崖,尸骨无存……”
宋争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半件染血的囚衣。
“不可能!绝不可能!”苏怀婉一把推开驿卒,劈手夺过宋争手里的囚衣。
“景铄带了银票的!我给了他两千两银票打点官差!”苏怀婉厉声尖叫,“山贼要钱给钱便是!怎么会杀人!”
“回夫人。”驿卒磕头,“官差说,山贼人多势众,下手极狠。大公子受了惊吓,慌乱中跑错了方向,被逼到了悬崖边……”
“你撒谎!”苏怀婉扬手给了驿卒一个耳光,“我的儿福大命大,怎么会死!去青州!侯爷,派人去青州崖底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争脸色灰败。
他看着陷入癫狂的妻子,闭了闭眼。
“别闹了。”宋争声音沙哑,“驿站的公文都递到顺天府了。青州知府亲自派人搜过崖底。深谷险恶,野兽出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苏怀婉僵在原地。
“景铄……”
她看着手里的血衣,猛地仰起头,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溅在血衣上,红得刺眼。
“夫人!”刘嬷嬷惊呼着扑上前。
苏怀婉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重重砸在青石砖上。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叫府医!快叫府医!”宋争大吼。
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将苏怀婉抬进里间。
宋争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迹,浑身脱力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侯府的家底掏空了,太师府的靠山得罪了。如今,连唯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也死了。
承安侯府,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
西跨院。
阿松一路狂奔,冲进院子,反手将院门死死插上。
“公子!公子!”阿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恐慌。
宋景杉正坐在书案前临帖。
笔锋稳健,没有一丝颤抖。
“慌什么。”宋景杉没有抬头。
阿松凑到书案前,“驿站来报丧,大公子在青州遇了山贼,跌下悬崖,连尸体都没找到!”
宋景杉手腕一顿。
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毁了整幅字。
他将紫毫笔搁在笔山上。
“李麻子手脚干净吗?”宋景杉问。
“干净!买通了两个江湖亡命徒,伪装成山贼劫道。拿了钱就远走高飞了。官府查不出半点端倪。”阿松咽了口唾沫。
宋景杉站起身。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清俊,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郁。
“大夫人如何了?”他理了理衣领。
“听正院的人说,大夫人吐了血,当场晕死过去。府医正在施针。”
宋景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吐血晕死?这只是开始。
宋景铄死了,苏怀婉在侯府就彻底失去了依仗。一个没了儿子、又被太师府厌弃的主母,拿什么来压他这个唯一的庶子?
“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阿松问。
宋景杉转过身。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力道极大,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逼出了红血丝。
“换素服。”宋景杉声音哽咽,眼底却一片冰冷,“大哥遇难,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去正院,好好哭一场。”
……
玉竹苑。
院门外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锁。
院子里杂草丛生,满地落叶无人打扫。
严立春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被关在这里整整一个月了。
自从秦素玉留在太师府,大夫人苏怀婉就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了她身上。不仅撤了玉竹苑的下人,还上了锁。每日只派粗使婆子从门缝里塞一顿冷饭。
宋争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前院隐隐传来哭嚎声。
严立春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几个穿素服的小丫鬟端着水盆匆匆跑过,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出什么事了?”严立春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谁死了?放我出去!”
无人理会。
严立春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
福熙堂。
屋内一股浓重的苦药味久久不散。苏怀婉靠在拔步床上,头上勒着抹额,眼窝深陷,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那件染血的囚衣被她死死抱在怀里,谁也不让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景杉一身斩衰素服,腰系麻绳,双眼红肿地跨过门槛。他刚进外间,便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石砖上,膝盖磕出沉闷的响声。
“大哥——”
宋景杉声音嘶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悲恸欲绝地膝行向前。
苏怀婉原本空洞的眼神,在触及那身刺眼的孝服时,瞬间燃起怨毒的幽火。她死死盯着宋景杉,胸膛剧烈起伏。
“你来干什么!”苏怀婉本来已经虚弱无力,见到宋景杉瞬间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战斗力十足。
“儿子听闻大哥噩耗,心如刀绞。”宋景杉伏在地上,肩膀抽动,“特来向母亲请安,陪母亲一同为大哥举哀。”
“呸!”
苏怀婉猛地抓起炕几上刚熬好的汤药,连碗带药狠狠砸了过去。
瓷碗在宋景杉脚边碎裂,滚烫黑褐的药汁溅了他一身,弄脏了雪白的素服。宋景杉不躲不闪,依旧伏在地上。
“猫哭耗子假慈悲!”苏怀婉指着他,目眦欲裂。
“你心里指不定怎么高兴呢!景铄死了,这侯府就剩你一个儿子了!你以为你能越过他去?做梦!你个下贱胚子,也配穿这身孝服!”
宋争正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揉着额角,闻言眉头紧皱。
“夫人!”宋争出声喝止,“景杉也是一片孝心,你拿他撒什么气!”
“孝心?他有个屁的孝心!”苏怀婉状若疯癫,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他就是来看我笑话的!来人!把他给我乱棍打出去!滚!滚出我的院子!”
刘嬷嬷和几个丫鬟赶紧上前扶住快要跌倒的主母。
宋景杉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满眼惶恐与委屈,“母亲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母亲保重身体要紧。儿子这便退下。”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倒退着出了里间。
跨出门槛,秋风一吹,宋景杉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嘲。
骂吧,尽情地骂。你现在除了撒泼,还能做什么?
他没有离开福熙堂,而是在院子正中掀起衣摆,笔直地跪了下去。深秋的青砖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挺直脊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院里的丫鬟婆子来来往往,看着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三公子这般做派,皆是面露不忍,私下交头接耳。
天色渐暗,冷月高悬。
福熙堂内的哭闹声终于停歇了。
宋争推开房门,满脸疲惫地走出来。他刚下台阶,目光一顿,看见院中那个单薄的白色身影。
宋景杉已经在冷风中跪了三个时辰,身子微微发抖,却依然跪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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