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古本

清河县的老秀才陶伯言，是在公审的告示贴出来的第三天进京的。

告示是沈直亲笔写的，说的是望乡关一案要在赦榜底下公审，九州但凡有凭据的人，都可以进京作证。

陶伯言今年六十八了，一辈子没考上举人，一辈子也没出过兖州。临走那天，被救回来的女儿把他送到村口，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了句"爹，早点回来"，就转身回去了。

一年多以前，他的女儿被崔家一个远房少爷抢走，他自己更是被县令赵德昌安了个"私藏禁书"的罪名关进了大牢，在牢里，他拿一根稻草当香点着了。

第二天，县令大人居然就当堂放了他，还把自己干过的坏事一条一条的写在了县衙门口！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坐在大堂上的县令，是那座牢里一个叫无面的人变的。

他家里被抄走的那本"禁书"，是祖上传下来的古本《晟律》，至今都没还回来。可是他家里还有半部古本《九州史通》，压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一百多年都没人翻过。

告示上说，望乡关的事，有凭据的都可以去。

陶伯言就把那半部书用油纸包了三层，揣在怀里，一个人上了路。

要知道，他可是从来没有读过那篇《辨诬》的，这一年多，凡是带着稷下书院印记的东西，他见了都绕着走。当年抢他女儿、诬他藏禁书的那个县令赵德昌，就是稷下的门生！

他走到离天京还有六十里的一个镇子上，在路边的茶棚里歇脚，有两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主动凑了过来，说是天京的书生，也是去看公审的，非要请他喝一碗茶。

陶伯言没多想，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刚下肚，他就觉得舌头一麻，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老先生要去作证，作的是什么证？"一个青衫书生笑眯眯的问道。

"望乡关那一条，我家的古本上写的是监"陶伯言一张嘴，说到第三个字，后头的话就怎么都出不来了，舌头像是打了个死结，憋得他满脸通红。

两个青衫书生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

"缄口丸，书院里专门给不听话的人吃的！"其中一个人凑到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先生，往后凡是跟望乡关有关的字，你一个都说不出来了。把怀里的书交出来，我们兄弟送你回清河县养老。"

陶伯言死死的捂住了胸口，扭头就跑！

可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哪里跑得过两个修行的人？还没跑出茶棚，就被人从后面一脚踹翻在了泥地里。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茶棚里的几个赶脚的汉子看不下去，刚要站起来，就被另一个书生冷冷的扫了一眼，那股开府境的威压压下来，几个汉子顿时就跌坐回了板凳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只手伸进了他的怀里，去抢那个油纸包。

陶伯言趴在泥里，死死的护着那半部书，手指头在地上乱摸，摸到了一根从茶棚顶上掉下来的稻草。

一年多以前，他就是在牢里，拿一根稻草点的香！

他用火镰把稻草打着了，攥在手里，嘴里说不出话，就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喊。

一刻钟都没有，官道上就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黑脸的和尚提着一根乌黑的戒尺，慢悠悠的走进了茶棚，手里捏着一块三钧的刑牌。

"乙三，慧刑！"和尚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秀才，又看了一眼那两个青衫书生，"两位施主，伸手！"

两个青衫书生是稷下外门的弟子，开府境的实力，在外头也算是一号人物，可是他们更是早就听说过这根戒尺的名头，连兖州萧家的真君和稷下的大儒都挨过它的打！

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啪！啪！"

两声脆响，两个人还没跑出茶棚的门，手心上就各挨了一下，当场就跪在了地上，疼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我的娘，真是那个打手心的和尚！"

"听说兖州萧家的真君挨了他一下，四层命灯当场就灭了！"

茶棚里的赶脚汉子们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再看那两个跪在地上嚎的书生，一个个都觉得解气得很。

慧刑扶起了陶伯言，看了看他憋得发紫的脸，眉头皱了起来："缄口丸？"

陶伯言拼命的点头，张着嘴，指了指怀里的书，又指了指自己的舌头，急得直跺脚。

这东西慧刑听说过，稷下书院的秘药，吃下去不伤命，就是把人嘴里该说的那几个字给锁死，解药只有书院里才有。

一个证人，偏偏说不出最要紧的那两个字，这跟没有证人有什么区别？毕竟到了公审那天，总不能让人家拿着书比划！

当天夜里，陈渡把这件事带回了塔里。

"缄口丸？这玩意儿狱库里有解药。"墨翁头都没抬，"解言丹，一颗三百年，挂在左手第三排架子上，灰都积了一寸厚了！"

"三百年？"殷烈瞪大了眼睛，"谁出？"

"孤可不出。"帝鸾把脑袋扭到了一边，"孤的刑期还欠着四万多年呢。"

塔里一时间没有人吭声。

三百年刑期，对于甲字号这帮动辄几万年的人来说不算多，可是这东西是要给一个证人吃的，拿自己的刑期去换，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我出！"

说话的是塔中间乙字一号的霍临川。

他是今天傍晚刚回的塔，听陈渡说完了这件事，一直没开口。

"我那一回赫连城的单子，记了一功，狱主说过，功够了能开一次狱库。"霍临川挠了挠头，"一直没想好拿什么，就拿这个吧。"

"你小子傻了？"殷烈急了，"狱库里有的是好刀好甲，你拿一颗给别人吃的药？"

"刀我有了！"霍临川拍了拍背上的镇北刀，"那老先生护着那本书，跟我当年护着雁回城那帮孩子，是一回事！"

谢无咎抬了抬手，青铜大门在塔心里浮了出来。

霍临川走进去的时候，一排一排的架子从门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件东西上都挂着一块木牌。续灯丹，二十年；定魂丹，五十年；千年雪参，八十年；九转还灯丹，五百年；架子最里头还挂着一副金甲，木牌上写着两千年。

他在那副金甲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左手第三排架子上，拿下了那颗落满了灰的丹丸。

一颗龙眼大的青色丹丸，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天京城外那个茶棚里。

陶伯言吞下去，憋了一整天的舌头一松，第一句话就喊了出来："我家的古本上写着，望乡关，监军开关！"

他抖着手把那半部《九州史通》摊开在了桌子上，周围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

望乡关那一页，纸色比前后两页白了三分，摸上去薄了一层，明显是后来换过的！

可是页脚的空白处，还留着一行蝇头小楷，那是陶家的祖上抄书的时候顺手记下的。

"此页官本与旧本不同，旧本云监军开关，官本云守将开关，存疑。"

"监军开关！是监军开的关！"顾长卿一把抓住了陈渡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只可惜，"监军"后头那个人的名字，居然被虫子蛀成了一个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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