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凰鸣再起

小羽走得很慢，她的鞋早就跑丢了，一双脚踩在被血染黑的沙子上，一步一个脚印。

城头上的弓手们手心里全是汗，几百张弓下意识的就对准了这个小小的身影。

"都把弓放下！"聂远山低喝了一声，"一个还没灶台高的丫头，你们也怕？"

三十里之外，山君急得直刨地，恨不得冲过去一口把她叼回来，却被玄伯的龟甲死死的挡住了去路。

"让她去！"玄伯慢吞吞的说道，"吾皇临走之前，摸了她的头。"

小羽一直走到了两军的正中间才停了下来，她先是看了看城头，又回头看了看妖群，然后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凰鸣一声天下羽，羽落千山千山雨。"

她的嗓子是哑的，调子更是跑得没了边，可是关内关外几十万双耳朵，居然没有一个人笑。

"这首歌是我阿娘教我的。"小羽唱完了两句，吸了吸鼻子，"我阿娘在陆家的灯坊里，被熬成了灯油，我们那一窝一共三十七口，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这歌后面还有两句，阿娘说，那两句才是最要紧的。"

"雨里犹有旧巢在，吾皇归来吾归去。"

"旧巢，就是家。"小羽仰着脸，冲着城头大声的喊道，"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就是想回家！"

沙滩的那一头，不知道是哪一只老雀先跟着哼了起来，紧接着是十只，一百只，一万只！

几十万妖族跪在三十里外的沙滩上，齐声唱起了这四句歌，声音一下子就压过了海潮。

城头上的守军们，一个个的全都低下了头，心中更是一阵阵的发酸。

回家，他们又何尝不想回家？

要知道，镇海关的守军可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全都是从徐州各地抽过来的军户，一守就是一辈子，有的人到死都没能再看一眼自己的老娘！

"回家？"

那个姓何的妇人却猛的扑到了城垛上，指着小羽，嗓子都喊劈了。

"你们想回家，我男人呢？我男人回不了家了！"

小羽看着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城头磕了一个头。

"婶婶，我阿娘也回不了家了！"

"熬我阿娘的是陆家，可陆家不是整个人族！拍死叔叔的是山君伯伯，可是把山君伯伯的崽子抓进关里去的，是卢家！"

"我恨陆家，恨得天天晚上咬被子。"小羽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沙子里掉，"可是把我从灯坊里救出来的那位狱主大人，他也是人啊！"

何氏张着嘴愣在了那里，手指头还指着，却是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沙滩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山君一步一步的从妖群里走了出来，走到了小羽的身边，抬起头，一双虎目直直的看向了城头上的何氏。

"那座楼是我拍塌的，那十几个人，也是我杀的！"

话音刚落，他猛的一低头，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右前腿上！

"咔嚓"一声，一只磨盘大的虎爪带着血，重重的落在了沙滩上。

关内关外，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可是一位真君境巅峰的大妖，居然当着两军的面，自断一爪？

"这只爪子，先押在这里！"山君疼得浑身都在抖，声音却一点都没有低下去，"等崽子们都回了家，我这条命，你随时来拿！"

何氏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城头上，聂远山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卢家的人，是从我镇海关的门出去的。"他沉声说道，"老子守了四十年的关，这一回没把门看住，这笔账，有我一半！"

"开门！把刀都给老子留在关里，把卢家抓进来的那些妖，活的死的，一个不少的全都抬出去！"

关门轰隆隆的打开了。

几百个没带兵器的守军抬着门板走了出来，而沙滩的另一边，妖族也把这三天里死在关前的守军尸首，一具一具的送了回来。

打了三天三夜的两边，头一回空着手站在了一块，没有人说话，可是也没有一个人动手！

天上的赦榜，就在这个时候亮了一下。

"何氏，灰娘。"那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的那两炷香，我没有接，可是也没有散，牌子我替你们收着。"

"十年之内，谁要是再把你们逼到烧那种香的地步，这两块牌子，我亲自来接！"

何氏和灰娘同时抬起了头，一个在城根底下，一个在沙滩上，朝着天上重重的磕了下去。

"至于榜上的那两炷香，谁来拿，你们自己推。"

"这还用推？"玄伯想都没想，一爪子就指向了小羽，"吾皇应的是这丫头的香，妖族这一炷，就给她拿着，谁有意见，先问问老夫的壳！"

几十万妖族，没有一个出声反对的，榜上那个"妖"字的下面，当场就多了两个小字，小羽！

而人族这边，天边却飞来了一艘金色的飞舟，船头上站着一个捧着圣旨的太监。

"圣旨到！陛下有旨，人族之香干系重大，当由天子代持，镇海关即刻将香送往天京！"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城头上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聂将军！"

"我们推聂将军！"

"守关的是聂将军，开门还尸首的也是聂将军，这炷香凭什么送到天京去？"

几万守军和关里的百姓越喊越响，那太监的脸都白了，尖着嗓子叫道："放肆！你们这是要抗旨么？"

然而榜上那个"人"字的下面，三个小字已经一笔一画的浮现了出来，聂远山！

太监手里的圣旨"啪"的一下掉在了船板上。

天京承天殿里，宇文玄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毕竟在他的眼里，这炷香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一个真人境的边关守将，也配拿？

而此时的无赦天里，一行金色的大字正悬在塔心。

【刑牌已结】雇主：小羽。叩首者三十一万余，上评。接牌者：甲三·帝鸾。减刑一千二百年。旧账一首歌，已结清。

帝鸾背对着所有人站在栏杆后面，一动不动的听着塔外传来的那四句歌。

塔底的殷烈刚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隔壁的断河已经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

"闭嘴。"

"帝鸾哥哥哭了！"青蘅趴在栏杆上，一脸稀奇的叫道。

"孤没有！"

玄都观里，太微天尊看着天上那两个新添的名字，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一个人没杀，一场仗就这么停了！"

"八千年前贫道就说过，那是我见过的最高的天，如今看来，还是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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