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千炷香

北境，雁回城。

雁回城是大晟最北边的一座城，再往北走三百里，就是北荒的草原了。

据说这座城的名字，是前朝大殷的时候起的，那时候北边比现在还冷，大雁往南飞，飞到这座城的上空就再也飞不动了，只能在城头上转一圈，掉头回去。

所以，叫雁回。

这里一年有八个月都在下雪，地里种不出什么庄稼，城里住的大多是镇北军的军户，男人当兵，女人缝衣，孩子从小就在城墙根底下长大。

而此时的雁回城，已经被围了整整三天！

城外，是兽潮！

只见城外的雪原上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凶兽，狼、熊、虎、豹，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怪物，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十万之数！

更可怕的是，兽潮的最后面，还站着三头山一样大的兽王。

那可是真君级别的凶兽！

按理说，这种规模的兽潮，就算是镇北军全军出动，那也得打上好几个月。

可是现在，雁回城的城墙上，只有八百人。

八百个老兵，外加一个人。

镇北军统帅，霍临川！

霍临川今年四十出头，论实力，那是真君境的强者，在北境镇守了整整二十年，大大小小打了上百仗，从来没有输过一次，被北境的百姓称为战神。

可是就在半个月前，他的兵权，没了。

原因很简单。

北境军阀赫连家，看上了雁回城里的一千多个孩子。

这些孩子，都是这些年战死的镇北军将士留下的孤儿，被霍临川收在城里的慈幼院里养着。

赫连家的人找上门来，说要把这些孩子"接走"，给他们找个好去处。

霍临川在北境待了二十年，太清楚赫连家说的"好去处"是什么意思了。

说白了，就是药田！

霍临川当场就把赫连家的人给打了出去。

结果半个月之后，一纸调令就从天京城送了过来，镇北军调往西线，霍临川卸去帅印，留守雁回城待命。

调令上盖着兵部的大印，而兵部尚书，正是赫连家的女婿。

镇北军走了，镇北刀也被收走了。

然后，兽潮就来了。

傻子都知道，这兽潮是怎么回事！

赫连家这是要借刀杀人！

等兽潮破了城，霍临川死了，一千多个孩子也死了，到时候赫连家的人再来"收尸"，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毕竟，兽潮嘛，天灾而已！

第三天傍晚，霍临川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铠甲早就碎了，手里握着的也不是镇北刀，只是一把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普通长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三天三夜，他一个人顶在城头最前面，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头凶兽。

可是兽潮就像是杀不完一样，死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而那三头兽王，到现在都还没有动。

它们在等。

等霍临川耗干最后一点力气！

霍临川心中很清楚，今天晚上，就是最后一夜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城墙。

城墙上刻着一首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听说是前朝大殷的时候，一个守城的戍卒刻上去的，也不知道那个戍卒后来是死是活。

霍临川在这座城里守了二十年，这首诗，他就摸了二十年。

雪压雁回三尺寒，雁来到此不南还。  戍儿莫问归何日，城里灯火是家山。

霍临川转过头，看了一眼城里。

天已经黑了，城里却没有几盏灯。

没办法，打了三天，城里的灯油早就全都拿去烧凶兽了。

只有城南的方向，还有一点一点的光，星星点点的亮成了一片。

霍临川顿时一愣。

那是慈幼院的方向！

雁回城，慈幼院。

一千多个孩子挤在慈幼院的院子里，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慈幼院的老先生姓周，是个屡试不中的老秀才，在这里教孩子们认字，已经教了十几年了。

三天前，周先生从一个南边逃难过来的货郎嘴里，听到了一句话。

"活不下去了，就烧香！"

那货郎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南边有个渔村，一个孩子烧了一炷香，就请来了神仙，一剑劈开了一座山！

周先生当时只当是个笑话。

可是到了第三天，城外的兽吼声一声比一声近，城墙上的人一个比一个少，他终于笑不出来了。

"孩子们。"周先生站在院子中间，声音都在发抖，"你们谁家里，还有香？"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城里的人，穷得连饭都吃不饱，谁家里还会有香？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才举起了手。

"先生，城隍庙里有，我娘以前带我去过！"

周先生一咬牙，带着几个大孩子，就跑去了城隍庙。

结果城隍庙早就破了，香炉里只剩下十几根没烧完的香头。

十几根，哪里够一千多个孩子用？

就在周先生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大孩子忽然开口道："先生，香不够，用别的行不行？"

"别的？"

"筷子，稻草，树枝，只要能点着，不都一样么？"

周先生顿时就愣住了。

随后，他红着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

于是那一夜，雁回城慈幼院的一千多个孩子，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样东西。

有人捧着半截香头，有人捧着一根筷子，有人捧着一把稻草，还有一个最小的孩子，捧着自己一直舍不得吃的一根麦芽糖。

周先生一个一个的给他们点上了火。

然后，一千多个孩子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该求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求。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孩子们小声的唱起了一首歌。

那是北境的每一个孩子，从小都会唱的一首童谣。

"天无灯，地无灯，谁在长夜点人灯？"

"一盏照我不做牲，二盏照我不跪神。"

"三盏照到天尽处，有人独坐不回身。"

一千多个孩子的歌声，混着一千多缕青烟，慢慢的升上了雁回城的夜空。

城墙上，霍临川看着这一幕，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

幽都无赦之天。

那块血红色的刑牌，还挂在狱门上。

黑石塔里，九个人全都扒在栏杆上，死死的盯着它。

可是这一次，谁都没有动！

不是不想抢，而是不敢抢！

他们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那块刑牌上压着的分量，重得吓人！

一千个孩子的命，一千缕走投无路的香，全都拧在了这一块刑牌上！

"这是多少钧？"墨翁咽了一口唾沫。

"九钧都装不下。"无面的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凝重之色。

就连一向最积极的殷烈，这一次都没有吭声。

谢无咎站在塔顶，看着那块刑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钓竿，靠在了塔边上。

"这一单，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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