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剑


子时,青石渔村。

村口的晒网场上,已经支起了一口一人多高的青铜丹炉,炉身上画满了符文,炉膛里燃烧着青色的火焰,周围十几丈的积雪都被烤化了。

而丹炉的前面,跪着全村三百一十七口人。

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缠着一根淡蓝色的水线,水线的另一头全都连在了丹炉上。

这正是天水宗的秘术,水缚!

只要炉火一起,这三百多根水线就会把每个人心口的命火,一点一点的抽进丹炉里。

丹炉旁边,站着一个背着手的中年道人,他看着跪了一地的村民,脸上的神色就跟看一地白菜没什么区别。

此人正是天水宗宗主,韩山!

论实力,那是真人境的强者!

在梁州这块地界上,真人境就是天!

"宗主,全村三百一十七口人,一个不少。"一名弟子上前禀报道,"只不过东头那个姓陈的小子,刚才一直躲在屋里烧香,费了点功夫才拖出来。"

"烧香?"韩山不由的笑了,"烧给谁?"

"说是烧给他祖宗。"

"那就让他烧吧。"韩山不屑的摆了摆手,"这天底下的人烧了多少年的香,你见过哪一炷有人应过?"

周围的天水宗弟子,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跪在人群里的陈渡,死死的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他把小禾紧紧的护在怀里,眼睛却一直往村东头的方向看。

那个声音说先欠着,到底是答应了,还是说,自己只是吓糊涂了,做了一场梦?

"起炉!"

韩山一抬手,炉火猛地蹿起了一丈多高,三百多根水线也在这一瞬间全都绷直了!

村民们齐齐发出了惨叫,每个人的心口都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正在被水线一点一点的往外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起风了。

这阵风是从村东头吹过来的,奇怪的是,风吹过晒网场,满场的火把却一个都没有晃动,只有一缕青烟被风卷着,飘到了丹炉跟前。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青烟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背上背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

整个晒网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韩山的眉头微微一皱,神识更是第一时间朝着那人扫了过去。

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什么都没有扫到!没有灯火,没有灵压,看不出任何境界,就跟一个普通的凡人一模一样!

可是,普通的凡人能从烟里走出来么?难道是什么妖邪不成?

韩山的心中念头急转。

看不出修为,无非就是两种可能。

要么这人真的就是个凡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要么,这人身上带着某种可以隐藏修为的宝物!

而能让自己这个真人境强者都看不透,这件宝物的品阶,绝对低不了!

想到这里,韩山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贪婪之色。

在梁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天水宗就是天。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野修,竟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身上还带着宝物,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吗!

"不知道这位朋友是哪条道上的?"韩山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天水宗在此办事,还请行个方便。"

然而,白衣人却压根就没有理会他。

他看了看那口丹炉,又看了看那三百多根水线,最后看了一眼跪在人群之中的陈渡。

陈渡也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白衣人收回了目光。

见对方竟然无视自己,韩山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不识抬举!"

"既然阁下不肯报上名号,那就留下吧,正好这一炉丹药,还缺一味主药!"

话音未落,韩山猛地一挥衣袖,一方湛蓝色的大印就飞了出去,迎风暴涨,转眼之间就化作了小山一般大小,裹挟着漫天水汽,朝着白衣人当头砸下!

天水印!天水宗的镇宗之宝,真人器!

与此同时,整个渔村的地面上更是亮起了无数蓝色的纹路,一道巨大的水幕冲天而起,将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了其中!

天水宗护宗大阵,天河倒灌!

真人器,再加上护宗大阵,这一击别说是一个野修,就算是同为真人境的强者,不死也得脱层皮!

"给我死!"

韩山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白衣人终于动了。

只见他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

"一剑。"

下一刻,一道白线出现了。

那道白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从天上一直划到了地上。

紧接着,那方小山一般的天水印,居然从中间整整齐齐的裂成了两半,轰然砸落在地!

然后是那道冲天而起的水幕,就像是一匹布被人从中间裁开了一样,哗啦啦的散成了漫天水雾。

再然后,是那口青铜丹炉,还有那三百多根水线。

还没完!三十里外,天水宗山门所在的那座主峰,更是传来了一声打雷般的巨响。

整座山峰,从山顶到山脚,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整个晒网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天水宗的弟子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就跟被雷劈了的木头桩子一样,有好几个更是腿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村民们也全都惊呆了。

"那是天水宗的山?"

"山被劈开了?!"

"俺娘哎!这是神仙下凡了啊!"

"神仙是来救咱们的!咱们有救了!"

而韩山整个人都傻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半截的印绳,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被劈开的山峰,最后看向了眼前的白衣人。

此时,对方早就已经把剑收回去了,从头到尾,他的脚连一步都没有挪过!

韩山的腿肚子开始打转,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天水印可是真人器,护宗大阵更是祖师爷三代人一起布下的,就算是真君亲至,也不可能一剑就破掉!

一剑!对方居然连第二剑都没出!

"你,你到底是谁?!"

韩山的声音都在发颤。

白衣人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燕断河。"

听到这三个字,韩山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凝固了。

这个名字,他见过!那还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天水宗的一个小弟子,跟着师父去中州崔家赴宴,结果喝多了,迷迷糊糊的走错了路,闯进了崔家藏书阁最底下的一间暗室。

暗室里面只有一卷残书,书皮上写着两个字,讳录。

当时他只来得及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面只有三个字,被人用朱砂圈了一遍又一遍,纸都快被圈破了。

燕断河!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一剑断天河,三州赤地,九州不可书!

那一次,他被崔家的人抓了个正着,被打了个半死,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提起这件事了。

他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某个疯子编出来的故事罢了。

可是现在,故事里的那个人,就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不,不可能!"

韩山一边摇头,一边踉跄着往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你早就死了!史书上根本就没有你!你是鬼!你是鬼!"

"哈哈哈哈!九州不可书!九州不可书!"

堂堂天水宗宗主,梁州的天,就这么坐在雪地里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着同一句话。

他,居然被活活吓疯了!

燕断河却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转身朝着三十里外那座被劈开的山峰走去。

只是一步,他就到了。

天水宗的宝库就在主峰的山腹之中,如今山都被劈开了,宝库自然也就敞开了。

燕断河走了进去,满地的灵石、丹药和法器,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了最深处的一个石台前。

石台上面供着一只黑色的剑鞘,看上去已经很旧了,上面更是落满了灰尘。

天水宗历代宗主都说,这是开山祖师留下来的至宝,可是谁也不知道它原本配的是哪一柄剑,几千年来,就从来没有人能把任何一柄剑插进去过。

燕断河拿起剑鞘,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随后反手抽出背后的长剑,往里一送。

"锵!"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那是你的东西?"

"嗯。"

"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不算多拿。回来吧,香快烧完了。"

燕断河把剑重新背好,走出了山腹,等他回到晒网场的时候,村口那炷香只剩下三分了。

此时,水线已经全部断开,村民们正抱在一起痛哭。

陈渡护着妹妹站在最前面,看到燕断河回来,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喊出了一声。

"恩公!"

燕断河的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转身朝着那缕青烟走了回去,身影也随之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了。

幽都无赦之天。

黑石塔最底部的石壁上,又亮起了一行字。

上则为日星!

甲字二号的牢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断河重新坐回了原地,把剑横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然而他刚坐下,塔底就传来了殷烈阴阳怪气的声音。

"就这?"

"一炷香,你三分香就回来了?断河,你是不是不行啊?"

断河连眼睛都没睁。

"蠢。"

"孤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帝鸾扒着栏杆嚷嚷道,"天水宗整座山都被劈成两半了,你管这叫不行?"

"阿弥陀佛。"不空摇了摇头,"自己抢不到,就说人家不行,这叫什么?这就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秃驴!朕今天跟你拼了!"

"断河哥哥好帅呀!"青蘅在对面眼睛都亮了,"下次带青蘅一起去好不好嘛!"

墨翁则是盯着断河腰间那只剑鞘,两眼放光:"那个剑鞘,回头借我拆一下?"

"滚。"

独臂老将在甲字五号里憋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大声说道:"老夫终于看明白这刑牌怎么抢了!下一次,下一次老夫一定能抢到!"

无面忍不住吐槽道:"老将军,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眼看着塔里又要吵起来,塔顶上传来了谢无咎的声音。

"行了,都闭嘴。"

整座黑石塔,顿时就没了声音。

"减刑的事,明天再结算。"

说完,谢无咎就回到海边躺下,把钓竿往海里一甩。

而狱门门槛上的那只布老虎,依旧安安静静的蹲在那里。

与此同时,人间,青石渔村。

陈渡跪在雪地里,朝着青烟消失的方向,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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