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无能为力才最让人崩溃
杨鹤此刻无心责问乐安郡主，看着众多倒地不起的伤患，他眼里露出刺骨的寒意与压不住的怒火。
他让惊魂未定的松舟看好马，别再让它受惊伤人。
又让他把钱袋子拿出来，松舟抖着手扯下腰间的荷包递给杨鹤。
杨看也没看，倒出一块碎银子高声朝四周询问了一声：“这是酬劳，请问可有哪位好心人愿意帮忙跑一趟，去医馆请一下大夫。”
人群里有几个小乞丐在其他人说话前回应了他：“不要钱，我们愿意帮忙。”
说完几个小乞丐撒腿就跑，分头跑向附近不同的医馆请大夫。
他们认得这位杨大人，去年他还给他们发过救济粮，说是一位好心的侠义之士捐赠的。
刚过完年的时候又发过一次。
今年的雪大，好些受灾的穷苦人家都是靠他发下来的救济度过的难关。
当时好多人要跪下给他磕头，他没受大家的礼。
他告诉大家东西是城里善良的商贾富户捐的，他只是代为督办，受不起大家如此郑重的感谢！
不管是谁捐的，他们除了要感谢捐赠人，同样也要感谢他！
这年头，做官的不贪污就是天大的好事了，别人捐的东西不但没私自扣留，还能亲自盯着发放的更是没有。
就冲这一点，他们就觉得他肯定是个好官。
杨鹤见有人去请大夫了，旋即匆匆朝着方才惊马跑过的方向快步走去。
惊马的过程看似不消片刻，但现在大半条街道已经乱作了一团。
地上狼藉一片，百姓们慌乱中掉落的菜篮、鸡蛋，出门带的行李，被挤掉的鞋帽散落一地。
哀嚎惨叫声更是此起彼伏，听得杨鹤耳膜发颤、心口发紧。
边上围观的百姓脸上还有没散去的惊惧与愤愤不平。
只要没受伤，杨鹤没空去解释安慰他们，他目光快速扫过倒地的伤患。
大多是被冲撞后，惊慌之下拥挤着致使倒地的路人，这部分只是擦伤、磕碰淤青。
只是看着狼狈血腥，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
受伤的没受伤的正互相搀扶着起身，杨鹤边走边嘱咐，让他们退到两边，等大夫来了一起帮他们诊治。
他快步走到马路中间倒地不起，受伤最严重的人身边，想看看他们的伤势情况如何。
他最先看的是一名中年妇人。
妇人瘫坐在青石板铺的街面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嘴里不停嘶嘶着倒抽冷气。
浑身颤抖着，明显是疼的。
她神志尚能保持清醒，杨鹤问她：“你伤到了哪里，情况如何？”
妇人右臂不自然地垂落着，身形歪斜，根本无法动弹。
她疼得满脸泪，缓了缓气勉强忍着剧痛回答杨鹤的询问：“胳膊应该是断了，我半边身体动不了了，疼得厉害。”
旁边知情的百姓告诉杨鹤，她是被方才慌乱四散的人挤倒了。
没及时爬起来，慌乱之中被其他人你一脚我一脚地踩到了手臂与背上。
杨鹤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扭曲的胳膊上，露出来的手腕已经开始肿胀，其他地方他又不方便查看。
他压着火气，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妇人说：“你莫动，是手臂骨折，不要强行起身，免得伤势加重。”
妇人含泪点头，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细碎的呜咽声。
杨鹤让她安心：“你不要自己移动，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等大夫来了，大夫怎么说你配合就好，医药费会有人替你出。”
妇人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安抚好她，杨鹤这才又转身去查看另外两个人。
离得近的男子仰面倒在地上，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他身下的青石板被他身体里流出的鲜血打湿了一大片，染成了暗红色。
刺目的红让场面看起来触目惊心，见他流了这么多的血，杨鹤的心就是一紧。
明显看得出来这人伤到的是小腿，应该是当时站得太靠前，马跑起来后人群混乱。
他倒地后来不及退让，被马车车轮直接从他的小腿上压了过去。
杨鹤没敢动他，只是小心地揭开他的裤腿看了一下伤处。
只一眼，就看得杨鹤心惊肉跳，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心里堵得难受。
那么重的车厢，他的小腿已经被碾得血肉模糊，骨骼错位塌陷，筋脉全部断裂。
血肉混杂着碎骨，惨烈得让人心惊肉跳，旁边的人看得是胃里一阵不适。
这样的伤，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了，要想保命，最好的结果只有截肢这条路，但即便能治愈，活下来人也废了。
杨鹤冷着脸站起身，拨开人群去看另一个人，这个伤得最严重！
他是杨鹤亲眼看到被马撞飞的，他当时倒地就没能站起来，在马走过他身边时，又在他胸口上踩了一脚。
这会儿人倒是还有一口气在，但嘴里不停地大口大口吐着带血沫子的鲜血。
这是内脏受到重创所致。
看伤势杨鹤就知道，这人多半是救不回来了。
趁着他还算清醒，杨鹤缓缓在他身边蹲下，声音艰涩但郑重地对他说：
“我是户部侍郎杨鹤，你若是有什么遗愿可以跟我说，只要不违背规矩礼法，能力范围之内，能做到的我会帮你。”
此刻男子尚有一丝微弱气息萦绕，却已然气若游丝。他仰面躺着，双目半睁半闭，明显快要支撑不住了。
他脸色灰败青紫，听见杨鹤的声音，他想要说话，但一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就不停地从他喉咙里涌出来。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破风声，血水顺着脸颊下颌流淌，浸透了衣襟。
杨鹤单膝跪地，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听他说。
男子说得很艰难，断断续续地小声吐出几个字：“爹……娘……，弟……弟……，未……婚……妻……嫁…………人！！”
杨鹤抬起头重复一遍自己理解的给他听：“你是想让我帮忙照看你爹娘和弟弟，转告你的未婚妻，让她以后可自由嫁人是吗？”
男子现在连点头都做不到，杨鹤道：“我若是说对了你就闭一下眼睛，不对你轻眨两下眼睛。”
男子闭了一下眼睛，杨鹤就知道自己说的跟他想表达的是一个意思了。
“好，我会帮你照看家人，也会转告你未婚妻你的意思。”
杨鹤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根刺，扎得他生疼。
可他再疼也只是心理上的，远没有这些被无辜牵连伤害，濒临死亡的人疼。
活着的人他可以照看，好吃好喝养着都没问题，能用银钱弥补的都是人力能及的。
可等到他们的家人，得知至亲枉死的噩耗后，那份悲伤和哀痛他要怎么补偿？
无能为力才是最让人崩溃的无奈！
这些人虽不是他故意伤的，多少也跟他有点关系，总归要给他们一个妥善的安置。
看着他满脸上的痛苦之色，杨鹤心里也不好受，听着他跟破风箱似的喘息声。
杨鹤只能狠下心对他轻声说道：“你的家人我会帮你打点照看好，你放心。
你……若是坚持不住了，太痛苦的话，你就去吧！”
杨鹤说完这句话，喉间像是喝了一碗黄莲水一样苦。
而男子却是对着他扯了扯嘴角，嘴型像是说谢谢，随后就在杨鹤面前轻轻合上了眼。
不知是疼出来的，还是对家人的不舍，眼里含着的泪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从眼尾顺着两颊滑落。
砸到地上无声无息，就像此时躺在地上的人一样，从此，世间再不会有他们的痕迹！
杨鹤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咬紧牙关，胸口的起伏也比平时大了很多。
他垂眸最后看了一眼已经逝去的人，站起身朝乐安郡主走去。
眼里是沉如寒潭的冰冷，心里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滔天怒火，正在肆意翻涌。
皇上尚且要博个爱民如子的名声，区区一个郡主，不仅当街行凶，致使多人伤亡。
到了现在她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么多的人，伤的伤死的死，她不但不表示关心，还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如此不知悔改，简直是仗着身份把律法当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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