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死不暝目

二十岁的陆攸宁真的是死不瞑目。

她已嫁入侯府两年，三度怀孕，却皆小产，身子也因此损伤严重。

半月前，婆母让她亲自去福山寺拜神求子。她一跪一嗑，足足跪了九百九十九层台阶，才到寺顶。

但归来后，她就突然病倒了。

刚开始夫君苏明臻还日日亲自照顾，喂汤药，擦身子，眉眼皆是担忧。

可才过半月，他却连人影都不见了，而往日伺候她的丫鬟奴仆也通通不见了。

她已饿了三天三夜，嘴唇已干裂发黑，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下去，颧骨高高突出来。

身上好几处已溃烂流脓，裂肉处还爬着白蛆，脓血把破褥子粘在身上，硬邦邦的。

满屋臭味呛鼻，苍蝇嗡嗡乱飞。

若不是她那皮包骨的手腕处，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发抖，真的感觉不到她还活着。

可濒临死亡之际，陆攸宁仍认为是奴仆欺下瞒上，期待着苏明臻会出现。

“吱呀！”

突然，推门声响起。

陆攸宁混沌的眼珠立刻转了转，一个水绿裙裾的身影已站到她跟前。

是她的庶妹陆静姝，只小她半岁。

那一瞬间，陆攸宁枯井般的眼里猛地迸出光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想开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用尽最后力气转动眼珠，死死盯住陆静姝。

救我！妹妹，救我！

可下一瞬，她却看见苏明臻的身影。

但苏明臻没看她，而是径直走到陆静姝身边，极其自然地握住了那只涂着蔻丹的手。

陆静姝顺势依偎过去，粉面含笑。

“姐姐怎么病成这样了？”

陆静姝开口，声音脆得像黄鹂，却仿佛淬着毒。

“我和明臻哥哥瞧着，真是心疼呢。”

陆攸宁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抖如筛。

“哦，瞧我这记性。”

陆静姝忽然掩嘴轻笑，“忘了告诉姐姐，你这病……不是天灾，是人祸呢。”

接着，她往前走了两步，绣鞋小心避开地上的污秽，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

“你那日日喝的草药，可是你夫君亲手喂的呢，我在里面加了断肠草的。计量刚好，让你慢慢烂在床上，像现在这样。哦，对了，你之前喝的安胎药，也是放了好东西呢。哈哈！”

陆攸宁瞳孔骤然缩紧，嘴唇颤抖着努力发出声音:“为、为、什、么？”

“为什么？”

陆静姝直起身，笑容淬着冰:“自然是为了明臻哥哥，为了主母的位置呀。姐姐，你占着这位置太久了。”

她转身搂住苏明臻的胳膊，“明臻哥哥早厌了你那死板性子，他喜欢我这样的。”

而苏明臻终于看向床上的人，但眼神冰冷，似乎在看一件死物。

“我和静姝早已相爱，若不是你当初挟恩硬要嫁我，我何至于委屈她。何况，静姝比你懂事，比你温柔。我安阳候府这主母，早就应该换人了。”

仅寥寥两句，陆攸宁就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烂疮都破裂了，脓水渗出，却抵不上心口刀绞的万分之一。

原来，那些浓情蜜意都是骗人的。

“还有件事”

陆静姝又想起什么似的，凑到陆攸宁耳边道:“你娘当年病了大半年才没的，还记得吧？我娘给她煎的药里，也添了点好东西。可惜我娘还是不够狠心，让你娘多活了半年。”

“轰隆”一声。

陆攸宁最后那点支撑彻底垮了。

原来，母亲是被她们一点点毒杀的。

瞬间，恨意如同野火，轰然烧遍全身，陆攸宁想扑上去撕咬，想尖叫，想质问，可身子像被钉死在床上，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

只有眼睛瞪得几乎裂开，血丝蔓延，死死锁住眼前相拥的狗男女。

同时，泪水混着血水，从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滑过污浊的面颊。

苏明臻皱了皱眉，嫌恶地别开脸，“味道实在难闻，静姝，我们走吧。”

“好啊。”

陆静姝巧笑倩兮，最后瞥了她一眼。

“姐姐，你就安心去吧。你的嫁妆，你的位置，你的一切……妹妹我都会替你，好好享用的。”

说罢，两人相携离去，红衣与锦袍相偎依，那般登对。

最后，门被轻轻带上，隔断了最后一丝光亮。

黑暗里，陆攸宁仰躺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污脏腐朽的帐顶。

无边的恨意如同最毒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的魂魄。

每一个记忆都在灼烧:母亲温婉的笑，自己出嫁时满堂的红，苏明臻曾主动替她画眉的温柔，陆静姝和她姐妹情深的模样……

全是假的！全是算计！

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咯咯”声，像诅咒，像誓言。

突然，鲜血从嘴角哗哗溢出。

她死死瞪着，哪怕眼前已经模糊。

陆静姝、苏明臻、郑姨娘……

若有来世，我要你们千万倍偿还！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我陆攸宁对天起誓，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渐渐的，最后一点气息，带着这滔天的恨与悔，散了。

可她那双染血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向虚空，映不出半点光。

窗外，不知哪来的野猫凄厉叫了一声，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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