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宫闱乱

帝后大婚的典仪十分繁琐。

　　容渊清晨沐浴熏香，更衣后要去告天地，祭宗庙，甚至还要去建章宫向嫡母请安。

　　像少年时在戏园子里看的戏：

　　生旦净末丑，一个个粉墨登场，倾尽全力饰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宫里人难得如此齐全：苏舜锦，韩荷衣——

　　就连已经出嫁的公主容沁，也回宫中观礼。

　　隔着人群，她与姜柔安对望，嘴角不自觉地浮上一缕笑意：

　　今日坐上皇后之位的，终究不是姜柔安。

　　只要不是她，是谁都好。

　　对眼下局面，容沁勉强算是满意。

　　皇后銮驾依照钦天监选定的吉时入宫。

　　顾璇如今凤袍加身，发髻上挽着朝阳九凤冠——

　　皇后冠服颇有些重量，她扶着宫女的手，缀着明珠的绣鞋小心翼翼踩在铺满红色锦缎的台阶上，一步步拾阶而上。

　　这是她此生最荣耀的时刻：

　　穿最华丽的衣，戴最名贵的冠，嫁与这世上至高无上的男人。

　　瞥一眼他身后的姜柔安，顾璇微微笑了，随即低头，小心翼翼提起裙摆，越发小心地上台阶，一步步走到容渊身边。

　　永泰殿里里外外都装饰着喜庆的红。

　　宽阔殿宇也将人衬托得渺小。

　　朝臣们躬身立在两侧，等着朝拜帝后。

　　容渊负手站在台阶上，看着徐徐靠近的女人，忽而轻笑：“典仪过后，你有何打算？”

　　彼时，姜柔安站得离他最近。

　　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入耳。

　　“妾已不是宫中之人。”

　　姜柔安温声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所以典仪之后，自是应该出宫去。”

　　容渊回过头看她。

　　她眉眼低垂，并未回视——

　　但她能觉察到男人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反复扫视。

　　姜柔安越发低头：“陛下，皇后娘娘她……”

　　顾璇离他们，还有八九级台阶，她甚至能听到顾璇发髻上垂下来的珠玉叮铃作响。

　　容渊扣着手上的翡翠扳指，无声地苦笑。

　　离开，诀别——

　　这样的话，很容易被她说出做到。

　　她远远比他更能放得下。

　　原因是她根本不在意。

　　面前，顾璇已经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盈盈拜下：“臣妾上承天恩，得以登临后位，特来叩谢吾皇。”

　　她磕头下去：“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容渊回神，双手扶她起身：“皇后请起。”

　　之后，群臣齐齐跪倒在地，参拜皇后。

　　姜柔安别过头去，遥遥望向殿门口的日晷。

　　还好，今日之后，她就能出宫了。

　　胭脂坊里，她的衣服还没有洗，绣活才做到一半，柴也还没劈——

　　她太想离开宫里，重复之前平静的生活。

　　可是回去后，一切的一切，能够严丝合缝地接续么？

　　姜柔安不知道，也算不清。

　　之后，过了刻板又忙乱的一下午，帝后送入洞房时，天早已暗下来。

　　彼时，前来赴宴的朝臣和命妇们早已出宫。

　　就连容沁也被送回了公主府。

　　宫里唯有此处还热闹着。

　　寝殿里红烛高照，容渊在喜娘的祝词里揭了盖头。

　　夫妇并坐在床上时，礼官已经准备好合卺酒。

　　一共两份，姜柔安各执一份，分别跪在龙床两侧：“请陛下和皇后娘娘饮合卺酒……”

　　容渊笑了笑，伸手过来接时——

　　不知是自己没拿稳，还是姜柔安提前松了手。

　　总之，酒杯摔在地毯上，大半酒水洒在姜柔安身穿的罗裙上。

　　她倒吸气，随即猛地叩头下去：“奴婢一时失手，求陛下恕罪，求陛下饶了奴婢……”

　　“大胆！”

　　不等容渊开口，身旁的顾璇依然出声怒斥：“这是陛下和本宫的合卺酒，你竟然敢直接摔了。来人，快把这个贱婢拿下，从重治罪！”

　　顾璇话音刚落，门外顿时有好几个人影向殿中飞奔而来——

　　这是极不正常的。

　　乾元殿内，容渊健在，便轮不到任何人发号施令。

　　即便顾璇坏了规矩，门外的人也不应该听命。

　　是有人要谋反了。

　　姜柔安的心跳到嗓子眼儿。

　　她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之际，一只大手用力将她捉过来，护到身后去。

　　与此同时，数十个身披铁甲，手执利刃的士兵从寝殿的屏风后跃出，和门外进来的逆贼短兵相接。

　　就连殿外遥远的某处，也隐隐传来马蹄声和兵刃相接的刺耳声音。

　　姜柔安心里发紧，果然——

　　顾璇的几十抬嫁妆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而是刀枪剑戟。

　　利用宿卫皇宫的职务便利，他早已在皇宫各门安排了自己人值守。

　　帝后大婚，普天同庆。

　　这样的大喜日子里，皇宫里的太监和侍卫，早就混进些私兵——

　　顾临川要反了。

　　只是，依着他的本事，即便控制整个皇宫，怕也无力掌控朝局。

　　所以他必然要投靠一位容姓皇子。

　　姜柔安手心里冒出一层潮湿的细汗，脑海里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

　　汉中王，容济。

　　当年，汉中王容济文武双全。

　　是诸皇子中，唯一可以与容渊分庭抗礼的一个。

　　原本在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吓得四处逃窜，有的被杀，有的侥幸逃出殿门，也被砍伤，血流满地。

　　涌入殿内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剑锋朝着容渊这边袭来。

　　却很快被他事先安排的大内侍卫挡开。

　　容渊咬一咬牙，终于按捺不住，抬手抽出先帝御赐的宝剑，挥剑朝着逆贼砍过去。

　　皇子们自幼除了学文，骑射武艺亦不能荒废。

　　容渊在淮南历练四年，亲自带兵打仗，身手了得。

　　殿内乱成一团时，灯火也被熄灭了十之八九，到处一片漆黑。

　　姜柔安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向外走——

　　乾元殿尚且如此，她担心姑母和容浔。

　　殿外依旧乱哄哄的，两伙人在厮杀，她可以绕开他们，即将到长街时，身后一阵香风袭来。

　　是顾璇追过来，用力钳住她的手腕。

　　借着朦胧月色，姜柔安看到她已经摘了凤冠，卸了披帛，声音里透着些诡异：“阿柔，你这是要去哪啊？”

　　“放开！”

　　姜柔安没理会，甩开她准备逃脱。

　　顾璇却不依，另只手早已亮出一把染血的刀刃。

　　那是她随手从一个被杀死的逆贼身上捡来的。

　　用这把刀杀了姜柔安，便也只能算她死于乱军之手。

　　“姜柔安，你活着可真多余！”

　　顾璇咬着牙：“陛下早就知道顾临川要反，自打我来陛下身边第一日起，我就已经将顾临川的事，事无巨细告诉了陛下，所以他才早有防备。”

　　“可是这时，你却偏偏弄洒了合卺酒，将我的功劳，还有陛下的注意力，全都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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