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欲寻她

容沁靠在暖轿里。

　　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小脸上的惶惑，再浓重的胭脂也遮不住。

　　但她并不后悔。

　　她宁愿被自己的亲哥哥冷落，也不愿意给将来的自己留隐患。

　　更何况，杀母仇人，本就不共戴天。

　　只是皇兄心里，不知多久才能过了这个坎儿。

　　容沁落寞时，却听车外的慧心轻声唤她：“殿下，您看……”

　　她回神，掀开轿帘。

　　却只见车水马龙的街头，繁华热闹的胭脂坊门口，停着容渊最钟爱的那匹黑马。

　　容沁苦笑了下：

　　亲妹妹回门，兄长却在这里寻香——

　　罢了罢了，这也是当初她设计姜柔安时，一早便预料到的。

　　万事难两全，容沁至今，对得住自己，也对得住母妃。

　　或许对不住皇兄，但——

　　索性随他去吧。

　　容沁放下轿帘，不再理会。

　　-

　　姜柔安这日还是咳嗽。

　　曾经在宫里受过的刑伤，如今似乎都找上门来，不依不饶的折磨着她。

　　咳得久了，脑仁有些疼。

　　郎中来看过好几轮，也只是开些温补的汤药，让配合食补，好生养着。

　　植莲渐渐明白：她的伤虽然好了，但身子却是虚的。

　　只能慢慢调养着。

　　“这段时间总是喝药，嘴巴苦，喝点甜的。”

　　植莲坐在床边，将新炖的燕窝雪梨羹喂给她：“萧大人送来的燕窝，一点也不输宫廷里的。”

　　她少年入宫，服侍的是掌权太后的亲侄女，所以识货。

　　尤其知道：真正的上品不是花钱就能买得到，还需有权。

　　比如这燕窝，便是安南过的贡品，市面上并没有。

　　但萧擎位极人臣，各国使节来京，都巴结他，难免有各种孝敬。

　　姜柔安才喝几口，就再喝不下了。

　　她靠在床上：“你下去忙你的事吧，不用每天寸步不离的照看我……”

　　姜柔安来这儿也有段日子了，植莲就没怎么消停过。

　　而且，这两天雪晴了，胭脂坊的生意又该好起来了。

　　植莲应了声，帮她掖好被子：“那你在这儿躺会儿，想想晚上我们吃什么。”

　　锅里的燕窝雪梨羹还有不少剩余，植莲端起来，打算给楼下的粉蔷和阿黛一起吃。

　　晌午日头最暖，胭脂坊的人也最多。

　　快到年下了，京中贵妇千金们多半趁这时节来买胭脂。

　　楼下偌大的厅堂，也显得紧巴一些。

　　粉蔷正在帮人试用胭脂，阿黛跑前跑后给贵客们倒茶。

　　容渊坐在一个相对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什么都没买，阿黛便将他当成进来歇脚的客人，给他上了茶后就再未打扰。

　　任由他一个人，单手撑在梅花雕漆小桌上出神。

　　京城中，他带着姜柔安去过的地方不少：

　　萃华楼饭馆，永春戏园，街边的不知名小摊。

　　但那都是在他母妃去世之前。

　　母妃去世之后，他唯一带她来过的地方，就是惜颜胭脂坊。

　　因为这里是她最好姐妹的铺子。

　　他想让她知道植莲过得很好，更想将植莲作为一重枷锁，套在她脖子上，让她明白：

　　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身边，保全的不但有姑母弟弟和裴知行，还有植莲。

　　然而，他疯狂的囚禁而后占有她，却并未能保护好她。

　　容渊看着眼前的衣香鬓影，愣神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传入耳中——

　　啪！

　　植莲手中的砂锅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汤羹糊了一地。

　　这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植莲却只看向那个人。

　　容渊眼神示意她噤声，她便不敢声张，吩咐人打扫了地面，自己走过去，毕恭毕敬的曲起膝盖：“……给容公子请安！”

　　这是他上次来时的身份。

　　容渊穿一身便服：

　　素净的银白色暗纹棉袍，发髻上带着镶了珍珠的银冠——

　　就连那张脸，也比上次见时，苍白瘦削了些。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贵气非常，却又带着些许空洞寂寥。

　　来旧地，寻访旧人旧事，难免伤感。

　　“坐吧”，容渊浅浅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一些旧事，就到你这儿来看看……”

　　他眯着眼，声音很轻：“你几岁入的宫？”

　　植莲在他对面坐下来——

　　却是半边身子坐着，随时准备起身服侍。

　　听闻他的话，植莲定了定神，答道：“回——回容公子的话，是十一岁时入的宫。”

　　容渊沉默，他想起来：

　　植莲十二岁开始服侍姜柔安，两人同年生。

　　之前服侍姜柔安的宫女，因为偷她的首饰出宫变卖，被姜太后杖毙了——

　　也或许是因为这个，之后她再遗失东西，或者被底下人诓骗了钱财，也很少声张，唯恐闹出人命来。

　　那应该也是姜柔安第一次见到宫里死人，她吓得大病一场，好长时间都不出门。

　　姜太后为此很不高兴：

　　自己为她出头立威，她却装出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顾贵妃闲时还和宫人们闲聊：小姑娘家家，身弱胆小，怕这怕那也是寻常，何必生气？到底是没生养过的人，一点耐心也没有。

　　植莲是在她病中时过去伺候的。

　　等她养好了，每日就带着植莲一起进进出出，私下里和他夸植莲手巧：“她那样聪明，什么事说一遍就能记住。若不是卖身为奴，一定前途不可限量……”

　　那时容渊总是不以为然：

　　再如何，也就是个奴婢罢了，还能有什么前途？

　　多半是作为姜柔安的陪嫁，终生囿于后宅。

　　这也是诸多女子的命数。

　　但姜柔安并不认可。

　　她帮植莲脱了奴籍，给了本钱，让她一个人顶门立户。

　　容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晌没说话。

　　植莲心里却直打鼓：

　　万一，万一陛下发现姜柔安还活着，那，姜柔安可能就真的要死了。

　　欺君之罪，一而再，再而三——

　　容渊未必会宽宥。

　　她心中不安，纤长的手指绞着手里的帕子，半晌，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了句：“她——最近挺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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