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崇熙年
姜柔安没料到容渊会来。
除夕，帝王要祭宗祠，敬神灵，受朝贺，宴群臣。
容浔当皇帝时，每逢除夕新年，都困得呵欠连天。
人前失仪，难免被姜太后训斥。
容渊刚从宫宴上下来，人还有些醉意。
他扶着门框看她，有些怔忡。
姜柔安一人独处，所以格外随性：
一身水红色裙袄，衬托着白皙的脸，肉粉色的唇。
不加妆饰，粹质天然。
满头青丝编成辫子，用彩绣缎带扎起，垂在肩上——
容渊好久没见她梳辫子了。
自他淮南起兵，在军营见她，她一直盘着发髻，做妇人装扮。
而她的妇人身份，是他赋予的。
他们的关系如此不堪，却又难以割舍。
“起来。”
他起身走进来：“吃汤圆了吗？”
楚宫旧俗是除夕夜吃饺子，淮南吃汤圆。
容渊在淮南呆过四年，就把这一风俗挪到了楚宫。
眼下各处都忙，没人关注到姜柔安这里，她还没吃。
不过她也没什么胃口，懒得生事端，所以随口敷衍了句：“妾吃过了。”
容渊哦了声：“喜欢吃肉馅儿还是菜馅儿的？”
姜柔安：“肉馅儿的！”
“撒谎！”
容渊轻笑：“宫里今年的汤圆，分明是豆沙馅儿。”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姜柔安，你犯欺君之罪，跟吃家常便饭一样。”
姜柔安知道他戏谑她，有些无奈的笑：“晚膳多用了些，汤圆实在吃不下了。”
她向他求饶：“妾知罪，陛下开恩，看在今日是除夕的份儿上，暂缓治罪吧。”
容渊握住她的手腕。
枯瘦一节，轻易就能断了似的。
自她以臣妻身份被召入宫，屡受刑责，身心俱损，人也越发憔悴支离。
抱着她时，怀里像是一具枯骨。
常喜端上醒酒汤。
随侍的宫女捧着香炉寝衣等，静候在帘外。
容渊要在此留宿。
趁着他更衣时，姜柔安又添了几盏灯，让殿里更亮一些。
容渊回过头，她正举着火折子，要点头顶那盏八角玲珑宫灯。
宫灯挂得太高，她踮起脚，伸直手臂，也还差那么一点——
掌灯原是奴才们的事，可眼下满屋都是容渊的奴才，便没有她使唤人的道理，只能亲力亲为。
常喜见了，赶紧接过来：“夫人，还是让奴才来吧。”
烛火倏然亮起，光影落到她脸上，添了几分红妆。
灯下看美人，小窗映娉婷。
容渊静静凝视于她，见她回看过来，立即转过身去整理衣袖，“怎么才掌灯？难道蜡烛也成了稀罕物？朕可曾克扣过你的灯烛用项？”
“没有。”
姜柔安温声答：“妾方才准备休息，所以才熄了几盏灯。”
她上来扶他，向床边走去：“陛下累了，早些安置吧。”
精致的雕花床，铺设着柔软的蜀锦被衾，薰着百合香，说不出的旖旎缱绻。
姜柔安服侍着他躺下来，下床去收拢帷帐——
不慎碰到了架子上的罐子。
砰一声，罐子落地，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容渊睁开眼，看到姜柔安蹲在地上地上捡东西。
他支撑起身子：“什么东西？”
借着灯光，看到洒了一地的小黑丸子。
姜柔安捡东西时，顺便回他一句：“太医院开的药。”
容渊自然不信。
太医院的药一向是按日供应，不会一次性给这么多。
他眯了眯眼：“不会是什么毒药吧？给朕备下的？”
虽是句玩笑话，可是被一个帝王说出来，还是颇有些分量的。
更何况，往事依稀。
谁都不曾忘却。
“妾怎敢？”
姜柔安将药丸捡了个七七八八，坐回到床边。
他随手拿起一颗：“陛下若不信，妾吃给您看。”
说着，直接将药丸放入口中。
容渊伸手打掉“胡闹！”
楚宫旧俗，正月里禁止服药。
否则新的一年疾病缠身，不吉利。
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如此，无凭无据，却又被当成清规戒律般遵守。
容渊重新在床上躺下，命令她：“上来。”
姜柔安应了声，很快换上寝衣，爬上了床。
除夕夜，烟花阵阵，点缀着暗黑的天幕，鞭炮声不绝于耳。
“是崇熙元年了！”
容渊攥着她的手，留神听着更鼓声，喃喃道：“是朕的崇熙元年！”
也是他执掌天下，和她的第一年。
按他们约好的一年，这应该是他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
如果，双方都履行约定的话。
姜柔安靠在他身边，将手放到他胸口，闭上眼：
“嗯，是陛下的崇熙元年。”
隔天是初一。
容浔早早来请安拜年。
姜柔安给他准备了年礼，放在暖阁里。
她回去拿时，容渊从内室出来了。
“臣弟参见陛下。”
容浔俯身给他拜年，“恭祝皇兄新春吉祥，万事顺遂。”
礼仪上有模有样，让人挑不出毛病。
上次御花园的事情过后，他烧了两日，但喝了两副药也就退烧了。
太医说小孩子火力旺，加上姜柔安去得及时，他并没有挨多少冻，所以无大碍。
因为这事，闵柔的爱犬被送出了宫。
容浔对这位三哥的印象越发好了些，也少了些最初的惧怕和拘谨。
容渊一夜未曾好睡。
外面烟花爆竹声不断，深宫之中也未能隔绝。
他心情倒还不坏，笑着招手叫过容浔：“怎么这般会说话？谁教你的？”
“阿姐教的。”
容浔说：“阿姐说今天是新年，给皇兄拜年，必有赏赐。”
容渊笑了：她嘴贫，教得小孩子也油嘴滑舌的。
不过年初一是个好日子，小东西开口，便没有不赏的理。
他伸手向自己的荷包——
里面的金锞子，昨日拿来赏奴才们了。
临时起意来姜柔安这里留宿，一时竟有些囊中羞涩。
他又不肯露怯，顺手摘了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赏你的。”
容浔接过谢恩，本想戴上——
可他年龄尚幼，手指细得戴不上扳指。
于是塞进自己的衣服里，一拉一扯间，衣服里原本藏着的小荷包从里头掉出来
是姜柔安之前送他的。
容浔刚要弯腰去捡，却被容渊手快一步，抢到手里。
他问：“这是什么东西？”
“荷包，阿姐给我的。”
容浔大着胆子抢回来：“阿姐说，如果有天她死了，就让我把荷包给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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