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奴婢
朱允熥笑了。
那笑容，让朱高炽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有种预感。
他将会拨开那漩涡的迷雾，见证自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秘密。
“高炽，我问你，奴仆和商人，哪一个更低贱？哪一个更高贵？”
朱高炽低下头，思索许久后，摇头道：“没什么区别。”
“那你可知道，我大明为笼络读书人，许给他们什么特权？”
“免除一切徭役赋税。”
朱允熥点头道：“不错，免除一切徭役赋税。”
“可咱们大明的老百姓，却要承担所有的徭役和赋税。”
“无论天灾人祸，无论收成如何，赋税必须要交，这是我大明的铁律。”
“可人有旦夕祸福，天也如此。”
“洪涝旱灾，地龙泥流，谁也不能保证，地里年年都有收成。”
“在没有收成的荒年，老百姓交不起赋税的时候，田地便不再是生活的保障，而是沉重的负担和枷锁。”
“他们怎么办呢？”
“这时候，就有人找到他们，向他们伸出援手，跟他们说，把你们的地都给我，从此以后，你们就不必再向朝廷缴纳赋税。”
“那些走投无路的老百姓，为了摆脱负担，为了摆脱田地，就只能将地拱手让给这个人。”
朱高炽声音沙哑地说道：“这个人，便是读书人。”
朱允熥点点头。
“这样一来，老百姓们便没有田地，朝廷也就不会向他们征收赋税。”
“而那些读书人，仗着我大明给他们的特权，大肆搜刮土地，却又不用付出一丝一毫的税收。”
“最后，富者阡陌纵横，穷者无立锥之地。”
很多人在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篇非常有名的典故，叫做《范进中举》。
讲的是一个叫范进的读书人，科举考了几十年，却始终名落孙山，最后穷困潦倒，连吃饭都很困难。
直到有一次，他终于高中举人。
在得知消息的一刹那，他疯了，因为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喜悦。
后来，他的老丈人胡屠户，一个巴掌下去，将他给打醒过来。
自那以后，范进开始财源广进，这个士绅，送他田地，那个老爷，送他银两，命运彻底改变。
但很少有人知道，范进为什么中举之后，就会有那么多人主动给他送钱送地，甚至送奴送婢。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人还是那个人，却仅仅因为中举，便瞬间拥有所有难以想象的财富。
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读书人的特权，免征赋税！
因为读书人不用交税，老百姓们主动将田地给他们，以减轻赋税的负担。
读书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考中功名，立刻就能坐拥数不清的田产，能得到勤劳本分的佃户。
他们只需要坐在家里面，源源不断的粮食，就会从天而降。
这就是为什么范进中举会发疯，为什么范进一朝便能得势的秘密。
“读书人，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世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他们却与民争利，与国争利，将老百姓的土地占为己有，将本应上交给国家的赋税，偷偷私藏。”
朱高炽露出苦笑，细长的眼神中，充满绝望。
这一刻。
读书人的神圣与光辉，在他的心里彻底被打碎。
徐妙云默默地低下头，朱允熥的言论，也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她从来不知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士大夫，背地里竟然干的是这些勾当。
朱允熥瞥了朱高炽一眼，冷不丁地说道：“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还有？”朱高炽的眼中充满茫然。
“当然。”
朱允熥道：“那些士大夫又不是善男信女，他们怎么可能好心帮老百姓减轻负担？”
“在得到老百姓的土地后，他们便会露出真正的嘴脸。”
“他们会拿走所有的粮食，只给老百姓仅能生存的口粮，这样就可以永远控制住佃户，一旦离开，立刻就会活活饿死。”
“老百姓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天不亮便要下地干活，永不停歇，永无休止，却只能得到一点点可怜的口粮。”
“他们永远不会有钱，永远不会翻身。”
“一旦父母生病，儿女遭灾，婚丧嫁娶，拿不出钱，他们便会卖儿卖女，给士绅老爷为奴为婢。”
“这些奴婢，没有自由，没有意识，全部都为士绅老爷的意志而活。”
“后来，这些奴婢便成了商人。”
轰！！！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在朱高炽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所谓商人，不过是士大夫的白手套，是他们的傀儡。
他们趴在名为大明的巨人身上，疯狂吸食着鲜血和精气。
商人，即是读书人！
而在魏国公府的正堂外，一道苍老的人影，在屋檐下摇摇欲坠。
朱允熥的话，一字不落的，全都落入朱元璋的耳中。
“该死！全都是该死的畜生！！！”
自朱元璋回到应天府后，基本上朱允熥到哪，他就必须得去哪。
好在朱允熥没有限制他的自由，在魏国公府里，也能随意走动。
朱元璋闲得无聊，想找徐妙云，见见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个大孙。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朱允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便悄悄站在廊檐下，想听听，这个逆孙又在作什么妖。
结果，朱元璋却听到这个惊天秘密。
他为了能让大明走向盛世，向天底下的读书人，释放最大的善意。
给他们特权，免他们的赋税，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希望能全心全意地治理地方，令天下安顺，百姓安康。
结果呢？
“啪嗒！”
一滴眼泪从朱元璋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廊檐下的地板上。
“他们骗了咱啊！”
“咱给他们吃，给他们喝，不让他们干活，不让他们交赋税，咱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他们！”
“结果他们骗了咱，让咱坐在龙椅上，像是天底下最大的小丑！”
朱元璋十分受伤。
他的一生，曲折离奇，遭遇过无数次生离死别、悲欢离合。
他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几乎没有人的感情。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读书人释放一次善念，结果却被那些人做成利刃，在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内心里，刺下最狠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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