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世间苦，最苦是重八
盛大的朝会，在血腥与杀戮中，落下了帷幕。
那些幸存下来的官员，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腿脚还在发软。
或许。
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今日的情景。
两名年轻的青袍官员，漫无目的的，走在空旷的紫禁城里。
他们双目失神，眸底满是迷茫。
大殿里，那个少年的英姿，在他们的脑海中，久久挥散不去。
“免除天下田赋！殿下的雄才大略，已经超越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将相。”
其中一人忽然开口。
他高高瘦瘦，像个麻杆，宽大的青袍挂在他的肩上，显得有些滑稽。
另一人却与他刚好相反，身材魁梧，满脸杀气，像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悍将。
“铁兄之言，盛某深有同感。”
纵然是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亦或是当今的洪武皇帝，也从不敢有这样的思想。
麦子熟了五千年，帝王将相无数。
在滔滔不绝的历史长河中，声称要为生民立命的圣贤络绎不绝。
但翻遍史册，敢免除天下田赋的，哪怕提出这个思想的人，一个都没有！
朱允熥是第一个！
正因如此，他才会给这两个年轻官员，留下深深的震撼。
瘦高青袍忽然站定，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盛兄，人活这一世，区区数十年。若有一个掀翻这五千年华夏历史的机会，你可愿与弟同往？”
那魁梧悍将面露兴奋之色，猛一拱手：“盛某正有此意！”
“按部就班地活着，哪怕活到死，我们又与其他官员有什么分别？”
“既然要活，那就活得轰轰烈烈，机会就在眼前，盛某自然不愿错过。”
瘦高青袍激动地握紧他的手。
“盛兄真乃铁某知己。”
“走！你我一同去见殿下。”
说着，拔腿便要走。
“铁兄且慢。”
那魁梧悍将却纹丝不动，苦笑道：“你我报身无门，只怕殿下未必肯见我们。”
瘦高青袍一怔，这才察觉到，他们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而已。
朱允熥连六部九卿那些大佬都没放在眼里，怎么会轻易见他们？
正当二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庆童忽然从远处走来。
“敢问是铁铉、盛庸二位大人吗？”
瘦高青袍一眼便认出庆童，忙拱手道：“下官正是铁铉。”
那魁梧悍将也行礼道：“在下盛庸。”
庆童道：“二位大人且随我来，殿下要见你们。”
铁铉、盛庸面面相觑，心里既震惊又诧异。
他们这两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扔到奉天殿里都排不上号，朱允熥竟点名要见他们。
庆童见二人不说话，又开口道：“殿下说了，若二位害怕的话，就不必见了。”
盛庸一听这话，胸腔的气血立刻顶到头顶，当即向前一步：“何惧之有？我正欲见殿下，只恨苦无机会。”
铁铉也点头道：“在下亦然。”
庆童立刻让出一个身位，做出请的手势，笑道：“看来殿下眼光不错，二位果然是有胆识的，这边请。”
二人跟着庆童，往紫禁城深处走去。
谨身殿内，朱元璋坐在御案前，把玩着一根狼毫大笔。
他抬头，望向窗边。
朱允熥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逆孙，戏也看完了，事也都了了，你就不能让咱清静清静？老是让咱跟着你做什么？”
散朝后，朱元璋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消化消化心中的震撼。
朱允熥偏偏不放他走，让他跟着一起来谨身殿。
朱元璋心里那个气！
他这辈子，除了马皇后，还没被人这么管过。
朱允熥转过身，说道：“我怕皇爷爷再钻地洞，总想亲自盯着。”
朱元璋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他靠着椅背，没好气地道：“放心，密道只有一条。要是修的多了，就不叫密道，叫地道了。”
朱允熥轻笑道：“说的在理。”
密道修得越多，被人发现的概率也就越大。
二人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偌大的谨身殿，安静的让人有些不适。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朱允熥。
这是他与这个孙儿生平第一次单独相处。
他默默低下头，心底忽然升起分一丝愧疚，暗暗道：“要是咱能多关注他一些，或许这孩子，就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但，这一丝愧疚，也很快被怨恨所冲散。
“这个逆孙，逼宫政变，大逆不道，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咱怎么会心疼他？”
“咱不心疼！”
朱元璋给自己做完心理暗示后，看向朱允熥的眼神，再次冷漠下来。
他质问道：“今日你倒是杀得痛快，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开恩科取士？”
“咱劝你死了这条心，你杀了那么多士大夫，也就是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就算他们为你效力，说不定也会在背后使绊子。”
“咱估摸着，等这事传出去后，天底下的读书人，都会跑到北平去。”
朱允熥抬眸。
他望着朱元璋，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天底下的读书人，都去辅佐我二哥，再拟一封讨贼檄文，兴兵南下，匡扶社稷。”
朱元璋默默摇头。
“咱这辈子，最善识人心，可老了老了，没想到竟看不透自己的孙儿。”
“你在奉天殿大开杀戒，得罪天下的读书人，还要免去天下田赋，你到底为了什么？”
“咱不信，这世上真有你这样的蠢人，不计后果的去帮那些泥腿子。”
农户们每日下田，要卷起裤管，一踩进去，腿上全是泥。
因此，农民也被称作泥腿子。
“……”
朱允熥默默地看着朱元璋不说话。
“你不用这么看着咱。”
朱元璋的语气，逐渐变得冰冷。
“咱曾经也是泥腿子，咱吃过的那些苦，你想都想不到。”
“在咱生命至暗的时刻，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从没有人愿意向咱施舍善念。”
“一！个！也！没！有！”
朱元璋咬牙切齿，青筋暴起，仿佛回到几十年前，在泥土里刨食吃的朱重八。
“咱眼睁睁地看着爹娘饿死，兄妹饿死，却无能为力。”
“爹娘快饿死的时候，咱就跪在大户人家的门前，乞求他们给点吃的。”
“咱求他们，咱跪下来求他们。”
“可他们呢？”
“他们宁愿把剩饭倒了喂狗，也不愿给咱，去救活咱至爱的父母和家人！”
朱元璋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亢。
“从那个时候，咱就再也不相信，这人世间，真的有愿意为百姓的好官，好大臣，好皇帝。”
他大口喘着气。
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
“后来，雄英出生后，咱心里有了希望，觉得他会是个好皇帝。”
“但他却死了，他还那么小，他还是个孩子，就那样死在了咱的怀里。”
“还有……”
朱元璋的哽咽着喉咙，嘶哑着嗓音继续道：“还有咱妹子，还有标儿。”
“他们都走了，就剩咱这个孤寡老人活在这世上。”
“允熥，你说的对，这人间，即是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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