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誓言

朱允熥的宣告，犹如万古未曾照入光明的黑暗，撕开一条裂缝！

石破天惊！

无数朝臣瞪大眼睛，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免除天下所有田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大明要亡了！”

“绝不能再让你这样肆意妄为下去！”

田赋不只是大明的命脉，也是士大夫的命脉。

他们寒窗苦读，一朝中举，难道是为了每个月少得可怜的俸禄吗？

不！

他们要的是特权！

他们要的是免除一切赋税的优待！

只要有这个特权在，家乡的老百姓，就会依附在他们的羽翼下，牢牢被他们掌控！

朱允熥是在撅他们的根！

要他们的命！

朱元璋僵在龙椅上，朱允熥的宣言，犹如神佛降世，百鬼夜行，就算是他，也被震的久久无法回神。

“这个逆孙！”

朱元璋咬牙切齿：“他到底要做什么？”

免除天下百姓一切田赋，这是华夏上下五千年，从没有任何人敢走的路。

这将颠覆整个大明帝国的根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怎么敢的啊？

明明已经政变功成，明明可以堂而皇之的坐上龙椅，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非要为百姓做到这一步？

朱允熥轻轻一笑，昂然而立，恍若站在高高的山巅，嘲笑着命运的无能。

“怎么？方才满朝文武不发一言，为何现在这般激动？免除百姓田赋，不应该是前无古人的无上功德吗？”

“你们读圣贤书，习孔孟道，愿为万世开太平，难道不应该双手称快吗？”

他微微眯着眼睛，如渊的眸底，射出一道精光，仿佛要刺破无尽的黑暗。

“还是说，你们只是嘴上痛快，实际上，从来没把百姓真正放在心上。”

“你们怕士大夫免税的特权，不再高贵。”

“你们怕家乡的百姓，不再依附你们的羽翼，供你们驱使。”

“似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视百姓为牛马，视苍生为牧犬的败类，也配在我面前大言不惭，狺狺狂吠？”

“你们以为我皇爷爷老了，拎不动刀了，想推举朱允炆，与你们同流合污，致使这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妄想！”

朱允熥的话语，如阵阵雷音，在所有朝臣的耳畔隆隆作响。

“你们越是千方百计的阻止，我偏要不计一切代价地执行！”

他瞥了一眼朱元璋，旋即，回眸望向众臣。

“你们以为，皇爷爷老了，拎不动刀了，压在你们背上那座长达二十五年的大山要倒了。”

“告诉你们，你们士大夫可以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天下的百姓照样可以！”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今日，我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

他微微抬眸，视线越过群臣，越过奉天殿，望向那火红的朝阳。

天边吹动风讯，将云彩揉成镰刀和锤子的模样。

“唐朝与宦官共天下，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元朝与番僧共天下。”

“我大明从今日开始，便与百姓共天下！”

涔涔的冷汗，在每一个朝臣的额角滑落。

他们的脸上皆是骇然之色。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明白，朱允熥不是傀儡！

他的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若是传扬出去，将会颠覆华夏五千年延续至今的所有政权！

这片土地上，无数次的生死轮回，都将因他而改变！

每一个土里生，土里死的农夫、佃户，都会迈向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几千年来，从未有人迈入过的崭新未来！

但这名为未来的船上，却没有他们的位置。

他们赫然发现！

从始至终！

朱允熥都未曾想过与他们合作！

甚至未曾想过敲山震虎、杀鸡儆猴那些阴诡伎俩。

在这个少年前行的道路上，从来都没有将他们视作阻碍！

因为在朱允熥的眼里，他们根本不配！

也就是说。

在朝臣们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注定了他们的失败！

“与百姓……共天下？”

朱元璋口中喃喃，失神地望着少年的背影，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在他很小的时候，元政无道，横征暴敛，他亲眼目睹无数百姓家破人亡，饿死街头。

那时候的朱元璋，就已经初具帝王气质，是十里八村的孩子王。

他站在高高的草垛上，叉着腰，豪气冲天的说出自己的誓言。

“如果我当皇帝，我要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不再受冻挨饿，我要让他们跟我一样，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不会再被赋税和饥饿压迫。”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在为他欢呼。

那些清澈的眼神中，绽放着希冀的光芒。

其中就有徐达和汤和。

如今想来，那已经是快六十年前的事了。

“让百姓吃饱穿暖，不再被赋税和饥饿压迫……”

朱元璋的眼眶滚烫。

在几十年的血雨腥风中，在与无数敌人的消磨中，他早已忘记孩时的誓言，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如何保住朱明江山上。

百姓也好，士绅也罢，都是他打造铁桶江山的工具。

一切的核心，一切的目的，都是要保住朱家的龙椅。

屠龙的少年，终成恶龙。

曾经立誓要为百姓争一线生机的少年，如今却被逼着向士大夫低头，让下一代皇位继承者，与他们同流合污。

而朱允熥，在掌控皇权的第一时间，不是品尝权力的滋味，不是急着清除异己，而是做了一件，连他朱元璋都不敢想的事。

不知为何。

少年的背影，在朱元璋的眼中，忽然化作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绽放着刺眼夺目的光芒。

仿佛在他面前，连自己这个开国皇帝，都显得如此渺小。

朱元璋一想到曾经那般看轻朱允熥，嘲笑少年的理想，一张老脸就火辣辣的烫。

他曾以为，朱允熥逼宫政变，只不过就是像曾经无数人那样，贪恋皇位，权掌江山，将一切都踩在脚下。

朱允熥却以身为柴，不顾生死，燃烧生命，真的只为为大明百姓，趟出一条前无古人的光明大道！

但，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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