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死士三千
如狗熊般魁梧的身躯，重重压在冯胜身上，让他不得动弹分毫。
他的脸被摁在官道的黄土地上，鼻孔重重喘息着，吹起缕缕黄沙。
目之所及，皆是翻飞的步卒，和如天神下凡般的铁骑。
冯胜从未有一刻如这般，深切地感受到，那些战马铁骑的高大，就像一座座巨山，在碾碎如蝼蚁般的血肉。
他当然不曾感受过。
因为，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在战场上，被生擒，将脸摁在泥土里。
朱勇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根绳子，打了两个结，用力扯了扯，确定结实后，便将冯胜五花大绑，跟着朱能，兴奋地朝朱允熥这边走来。
朱允熥被一匹战马挡着，兄弟俩没有第一时间看见他。
直到绕过战马，二人看到朱允熥时，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朱允熥坐在地上，周围一片殷红。
他的呼吸，急促到就像刚刚经历了数十次百米冲刺。
腹部的洞穿伤，正在不停的往外冒血。
“殿下！”
朱能吓得亡魂皆冒，嘶喊着扑上去。
“你给我闭嘴！”
朱允熥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咬牙低喝道：“不能让兄弟们看见。这样会影响士气，你知道不知道？”
朱能眼眶通红，豆大的泪珠，不停的往下掉。
他的牙齿打颤，七尺高的汉子，硬生生的哽咽不止。
朱元璋翻身下马，默默走到朱允熥面前，沉吟良久后，道：“允熥，值吗？”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朱标死后的那一夜。
“不知道。”
朱允熥惨笑一声，摇摇头，目光望向战场的厮杀。
“但有些事，至少要有人去做。”
“先做和后做，是不一样的。”
“数百年后，列国变法图强，皆有流血牺牲者。”
“华夏流血者，愿以朱允熥始。哪怕不成功，也可让后来人，知晓有一位先辈，也曾为他们披荆斩棘。”
“让他们在黑夜中苦苦徘徊时知道，吾道不孤。”
朱允熥清楚，他的理想不切实际，他的做法太过疯狂。
但他不在乎。
以一人之命，为数百年后，那些伟大先贤探索救亡图存道路上，照亮一束微光，成为他们的先驱者，朱允熥死而无憾。
那些人，曾为拯救华夏，前赴后继地奔向死亡。
有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
有留下《赴义前禀父书》，愿为强祖国、使同胞享幸福而死的黄花岗烈士方声洞。
还有写下《与妻书》后，慷慨就义的林觉民。
难道他们知道华夏的未来是什么样吗？
不。
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义无反顾。
因为他们清楚，国家已到危机存亡之际，我等除奋不顾身外，已别无他法。
这腐朽的封建王朝，如奴隶制社会一般的体制，如附骨之蛆，流淌在朱允熥的血液里，让他恨透了这个地方。
所有人都在抢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所有人都想把别人踩在脚下，去信奉那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歪理邪说。
有人是人上人，那必有人是人下人。
人与人，何必分上与下？
朱允熥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但他愿以身为柴，为后世同道者，先走出一条可行之路。
若只为那这皇帝的宝座，又何必重生这一回，又如何配做新时代的崭新少年？
“唉。”
听着朱允熥说的话，朱元璋长叹一声：“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朱允熥释然一笑：“这不怪你，皇爷爷。”
朱元璋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他哪怕再厉害，终究也不是真神，无法跳出这个时代的局限。
朱元璋背着手，抬头望着战场，语气怅惘：“可惜啊，一切都太晚了。”
“咱还挺想看看，你的理想如果实现的话，这世道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朱能在一旁不服气地说道：“老爷子，还不死心呢？连冯胜都被我们殿下生擒了，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招？”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沟壑纵横的脸上无喜无悲。
“是吗？”
冯胜也没了愤怒之色，甚至还在笑。
朱能、朱勇面面相觑，看不明白这俩老头。
朱允熥凝神盯着他们，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
不远处的战场上，一名冯胜的骑兵亲卫，见冯胜被生擒，立即拿出一根细小的竹哨，用尽所有力气吹响。
“吱！”
尖锐的哨声，响彻整个战场。
分散在四处的铁甲骑兵，在听到哨声后，纷纷调转马头，朝着朱允熥这边狂奔而来。
“拦住他们！”
正在指挥的蓝玉，识破了这些人的意图，马上下达拦截的指令。
一瞬间，那些骑兵周围便聚拢数千步卒。
可他们像是不要命似的，面对步卒的围剿，甚至不闪不避，硬扛伤害，目的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冯胜这边。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把蓝玉都给打懵了。
刚刚聚拢的步卒，转瞬便被冲散。
“他们？”
朱能也看呆了。
那些像疯子一样的铁甲骑兵，从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往这边靠拢。
冯胜仰天大笑：“他们全都是死士。不战至最后一人，他们绝不后退。”
“死士？！”
朱勇瞪大眼睛。
谁家好人用死士当骑兵？
冯胜得意道：“不错，正是皇爷秘密让我训练的三千死士精骑。”
朱允熥抬头望着朱元璋，哭笑不得：“皇爷爷，你还是人吗？”
“都当皇帝了，居然还阴养死士三千。”
“真是什么都让你算到了。”
朱允熥已经深切感受到朱元璋的可怕。
人都说狡兔三窟。
朱元璋是狡兔三十窟。
拥有当世最恐怖的军事天赋和政治天赋，而且已经重建帝国，坐稳皇位，却还这般谨慎小心。
这江山，就该是他的。
朱元璋冷哼一声，理所当然的道：“凡事小心点，错不了。”
“倒是你，咱都这么小心了，还是栽到你的头上。”
朱允熥笑道：“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人力终究有穷时。”
“皇爷爷自然也有算不到的地方。”
朱元璋却不服气的道：“得意什么？咱就只算错你一个人而已。”
哦。
那你肯定算到你的好大儿，会抢你好大孙的皇位喽？
“呵。”
朱允熥笑笑不说话，吃力地站起来，努力挺直已支离破碎的身体。
他已没时间闲聊。
最后的生死之战，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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