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谎言
当朱元璋抵达石头山附近的官道，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夜幕渐渐褪去，视线逐渐清晰。
周围的山水林木，氤氲在薄薄的晨雾中。
晨曦独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令朱元璋感到神清气爽。
他记得，小的时候，爹带他早起打猎，野外的山林中，也是这样的味道。
几十年过去了。
朱元璋却总能想起儿时和爹一起上山的日子。
只是，他不再是那个稚子，而是建立起赫赫大名的开国皇帝，是这个时代的神。
这一次，同样是打猎，他的猎物，却是自己的孙儿。
稀薄的厮杀声，从远方的石头山方向传来。
朱允炆心中大喜。
这意味着，班军没有败。
他所犯下的错，还可以弥补。
“皇爷爷，三弟就在那边。”
朱允炆抬手指向石头山，语气中带着急切。
只要朱元璋率领大军赶到，与班军里应外合，夹击朱允熥，一切就都结束了。
“皇爷，我愿为先锋！”
济川卫指挥使李彬请战。
如今天下初定，早已没了战事，每一份战功，对于将士来说，都弥足珍贵。
“皇爷，我也愿为先锋。”
淮安卫指挥使黄琛也不甘示弱。
这是勤王保驾之功，千载难逢，他自然也不愿错过。
所有的将士都眼巴巴地望着朱元璋。
只要他一声令下，大军便会向石头山发起冲锋。
然而。
朱元璋却没有表态，神色凝重地看向被晨雾遮笼的石头山。
大半辈子的金戈铁马，让他练就了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
“不太对。”
朱元璋心里暗忖，缓缓闭上眼睛。
他有一个旁人没有的天赋，那就是听觉极为敏锐。
哪怕数百米之外的动静，也能尽收耳底。
石头山的厮杀声，确实非常激烈，但这激烈中，似乎缺少一样东西。
人面临死亡时，那种独特的哀嚎。
片刻后。
朱元璋猛然睁开眼睛。
他侧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朱允炆。
那如刀般锋锐的目光，盯得朱允炆浑身发毛。
“皇爷爷，怎么了？”他目光躲闪，心虚地问道。
朱元璋强压住心中的火气，独自翻身下马。
“允炆，你跟咱过来。”
他背着手，往前面走去。
朱允炆看了一眼李景隆。
“殿下，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把咱们在帐里喝酒的事情跟皇爷说了，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啊。”
李景隆连忙摆手。
朱允炆的眼神还是充满怀疑。
他默默翻身下马，忐忑不安地跟上朱元璋的脚步。
等二人走到一个只有彼此能听到声音的距离，朱元璋才停下脚步。
朱允炆也跟着停下来。
“允炆啊，你是个好孩子，从不会说谎。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老实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朱元璋的语气中带着慈祥，像是爷爷在对孙子的谆谆教导。
朱允炆羞愧地低下头。
他安慰自己，就算说实话，爷爷也不可能怪我吧？
怀揣着侥幸心理，朱允炆小声道：“我，我中了三弟的奸计，擅自离阵，差点被三弟所杀。班军为了救我，也都离阵迎敌。”
说到这，朱允炆抬头瞄了一眼朱元璋，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便继续说下去。
“我害怕极了，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让他们继续迎敌，我来找皇爷爷求援。”
“啪！”
朱允炆话音未落，便感到一个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脸上。
那巴掌力道十足，将他掀翻在地。
朱允炆捂着迅速肿起来的脸，抬头看着朱元璋，那眼神就像是个闯了大祸的孩子，满满的惊慌失措和不安。
“你个孽障！”
朱元璋一脚踹上去，气的浑身都在抖：“险些坏了咱的大事！”
“还说什么前来求援？”
“狗屁！”
“你分明就是临阵脱逃，置大军安危于不顾。”
“似你这般贪生怕死的懦夫，日后如何君临天下？如何驾驭群臣？”
朱允炆惊得魂飞魄散。
他刚被朱元璋踹倒，便从泥浆里又爬起来，扑上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嚎啕大哭。
“皇爷爷，孙儿知道错了。”
“孙儿也后悔死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临阵脱逃。”
“我应该和将士们一同战死。”
朱元璋满脸冷漠，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朱允炆见状，发了狠，噌的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架在自己的脖颈上，就要抹下去。
“孙儿不孝，让皇爷爷失望了。孙儿这就去九泉之下，向爹娘请罪，向奶奶请罪！”
他死死闭上眼睛，要赌最后一把。
这是吕氏曾教过他的。
若有朝一日，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用这一招，换取皇爷爷的同情。
不出朱允炆所料。
见他要抹脖子，朱元璋抬脚将剑踢飞，又是一个巴掌上去。
“啪！”
“你混账！”
朱元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怕死怎么了？是人都怕死，这不是你最大的问题。”
“你最大的问题，是逃避责任。”
“一个皇帝，可以害怕，可以混蛋，但唯独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
“连这点小事都不敢承担，日后肩上，如何担得起大明的两州一十三省？”
他缓了口气，语气平和不少。
“允炆啊，咱已经没几年活头了。这大明的江山，终究要交到你的手上。”
“咱的字字句句，都是在教你为君之道。咱的这片良苦用心，你可要牢牢记住啊。”
“皇爷爷！呜呜呜～”朱允炆再次抱紧朱元璋的大腿，痛哭流涕。
他抬起脸，看着朱元璋，那眼神无比的坚定。
“孙儿在此发誓，此生绝不会再逃避任何责任。”
“下次再遇到三弟，我定会迎难而上，绝不会让他再一错再错。”
朱元璋抚摸着他的头，欣慰道：“好孩子，没想到，事到如今，你还愿称允熥一声三弟。”
朱允炆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
我是演的啊。
你这什么意思？
朱允炆有种不好的预感。
“允炆啊，这里没有旁人，咱的话，只有你听得到。”
朱元璋语重心长地说道：“允熥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你亲兄弟。”
“等咱死后，你不要杀他，就效唐太宗之故事，将他流放岭南之地，严密监视起来。”
“不用给他大富大贵的生活，好歹给他留个后，让咱到九泉之下，也能跟开平王和凤儿有个交代。”
朱允炆低着头，脸色铁青。
藏在袖口里的拳头，甚至攥出血丝。
事到如今，皇爷爷居然还在护着他，还要给他留个后！
他是在造反啊！
为什么？
为什么他闯下这么大的祸，最后还能留下子孙后代，还能善终！
既然他造反没事，那我现在造反，是不是也没事？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朱允炆的心里疯狂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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