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截胡
少年的轻语在夜空下回荡。
周围的班军纷纷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神中满是愕然。
那振聋发聩的话语，犹如一剂强心剂，将他们坍塌的信念，一点点重新汇聚。
我们是汉人，是同胞！
我们的鲜血，不应该泼洒在家乡的土地上！
没有高谈阔论，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仅仅寥寥数语，却让所有的班军，都心悦诚服。
在他们的眼中，那坐在马背上的少年，昂然立于夜幕下，背后仿佛有璀璨无比的星辰大海。
这片战场上，朱允熥是唯一的胜利者。
少年英主！
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这个念头。
反观他们拼死保护的朱允炆，今夜的种种表现，不仅望之不似人君，简直连人都不是！
蠢猪般的能力，贪生怕死的心性，将大军弃之不顾，自己独自逃生。
一想到那些为其战死的袍泽，班军将士们心就在滴血。
战场上，厮杀声渐渐停歇下来。
不需蓝玉下令，所有的将士，都默契地放下屠刀。
战争结束了。
朱允熥翻身下马，走到一名班军面前。
“你们主帅呢？带我去见他。”
“是！”
那士卒年纪不大，面容上还带着稚嫩。
见朱允熥这样的大人物，跟他说话，紧张得没控制住声音，猛地嚎了一嗓子。
周围的将士都忍俊不禁。
朱允熥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吓我一跳。”
“俺，俺不是故意的。”
那士卒挠着头，显得格外局促。
朱允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形极宽阔，中气十足，是个当猛将的料子。
“没事。”
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朱勇。”
朱勇下意识地挺起胸膛，以示对上司回话的尊重。
是他哥教他这么做。
朱允熥点点头，询问道：“愿不愿意当我的亲卫？”
朱勇呆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班军将士们，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就在刚刚，他们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朱允熥在战争结束不到片刻的时间，竟然就主动邀请一名班军做他的亲卫。
他这是在向班军将士们展示善意！
一个不足为奇的举动，却让所有的班军将士们，渐渐放下警惕，军心忍不住想要向他靠近。
“你个憨货。”
一名校尉小将一脚踢在朱勇的屁股上，大骂道：“殿下愿意让你做亲卫，这是多大的荣誉？你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赶紧谢恩。”
“哦哦。”
朱勇似乎很听他的话，当即跪了下来。
朱允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他跟朱勇的年纪差不多，样貌也很相似。
那人似乎明白朱允熥的心思，单膝跪地，行礼道：“卑职朱能，叩见殿下。”
“朱能？”
朱允熥盯着他，问道：“武毅将军朱亮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朱允熥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朱能这个名字，在洪武年间甚少有人知道。
直到靖难之役，他跟随燕王朱棣，与大将张玉成为新一代的帝国双璧，方才大放异彩。
“想当年，武毅将军随皇爷爷南征北战，飞渡长江，御敌寇于外，当真是英雄了得。”
朱能心中很是诧异。
他明白朱允熥在向他们班军释放善意，但他不明白的是，朱允熥竟能将他父亲的生平，记得如此清楚。
“殿下竟然知道家父？”
“不错。”
朱允熥点头道：“我记得，武毅将军如今在我四叔那里任燕山中护卫副千户。”
朱能愣神良久，不由得叹服道：“卑职见过无数人，如殿下如此聪慧者，卑职仅见过一次。”
“你是说四叔身边的那个老和尚，姚广孝？”
朱能张大嘴巴，看着朱允熥的眼神，像活见鬼似的。
那是几年前，朱亮带他去过一次燕王府，在那里，一个老和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谈笑风生，博闻强记，任何一个细节，他都能信手拈来，仿佛所有的事情，他都能未卜先知。
后来朱亮告诉他，那个和尚叫姚广孝，是燕王殿下的座上宾。
幼年的朱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那时，他只是个副千户的儿子，与高高在上的燕王朱棣，有云泥之别，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朱允熥向前一步，拍了一下朱能的肩膀，让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从现在起，你与朱勇便是我的亲卫。”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份重量，那显然不是商量的口吻。
既然机缘巧合，能截胡朱棣的顶级统帅，他自然不可能错过。
“啊？是。”
朱能慌乱之中，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他喜欢朱允熥这个人。
方才。
朱允熥在说出那番同为汉人的肺腑之言时，他就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听得热血沸腾。
大家都是炎黄子孙，体内流着同样的血。
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同胞。
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气度，与那个抱头鼠窜、临阵脱逃的朱允炆，简直天差地别。
能跟随这样的主君，是他朱能的荣幸。
“前面带路吧。”
朱允熥无喜无悲，直视敌阵的尽头。
黑暗中，那里坐着一个统帅，周围还站着几名将领。
“殿下，这边。”
朱勇与朱能哥俩，领着朱允熥，往尽头的黑暗而来。
等即将抵达的时候，陆聚艰难地起身，向朱允熥行礼：“卑职河南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陆聚，拜见三殿下。”
“卑职等拜见三殿下。”
其余几名副将也都纷纷行礼。
朱允熥随意的扫了他们一眼，旋即与陆聚错开，坐在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
“陆将军，过来坐坐吧。”
他动作洒脱，语气平和，像是邻家的少年，与相熟的大叔打招呼。
陆聚微微一愣。
朱允熥那种收放自如，无可无不可的气度，让他有点心惊。
方才还生死搏杀，此刻却能随心所欲的笑面迎人。
陆聚达不到朱允熥的心境，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绷。
朱允熥目光直视前方，黑暗中，一道道人影默默地站在泥泞里。
他看出了陆聚的紧张，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道：“陆将军，跟我走吧。”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是听不进去任何废话的。
果然，当朱允熥道出自己的目的，陆聚释然一笑。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班军将士，那眼神中满是内疚。
是他无能，连累三军。
“你让我输得很惨啊。”
陆聚苦笑一声，眼神却逐渐坚毅：“但我不愿降。”
“我等也不愿降！”
周围的副将纷纷站出来，与陆聚的眼神如出一辙。
他们不愿背负降将的骂名。
对于一个将领来说，这是比死亡更无法忍受的屈辱。
朱允熥毫不意外他们的回答。
洪武、永乐年间的将士，每一个都是精锐，每一个都有悍不畏死的骨气。
若非如此，怎能将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给打的落花流水？
可惜，几十年的积攒，却被大明战神葬送的干干净净。
朱允熥不是朱祁镇，又怎能忍心让这些良将死在自己手里？
这些将领视荣誉胜过生命，想要让他们归顺，就必须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也罢，这个反派，还是我来做吧。
“我没有让你们降。”
朱允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只觉腹部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不用查看伤势，他就知道，徐妙锦为他包扎的伤口又裂开了。
朱允熥闷哼一声，从胸甲里拿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诏书，强忍着伤口迸裂的疼痛，开始高声宣读。
“大明皇帝令！
陆聚听旨，命你即刻率领班军，归顺朝廷，由皇孙朱允熥统一节制，讨伐挟持朕出逃应天府的逆贼朱允炆。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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