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器与名

初升的朝阳，斜挂在东边的天际。

璀璨的光辉，将恢宏肃穆的奉天殿，切割成阴阳两面。

前来上朝的百官，簇拥在奉天殿门前踌躇不前。

他们站在阳光下，影子连成一排，往殿内延伸。

朱允熥在大殿的最深处，坐在阴影里。

阳光的折射过于耀眼，让他看不清那些大臣们的脸。

“大，大胆！”

一位年轻的翰林打破了诡异的宁静。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张遥不可及的龙椅：“尔是何人，竟敢僭越皇位？”

又有一人站出来，怒斥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吾不管尔是何人，今日都休想走出奉天殿。”

旁边有人举手高呼：“来人啊！还不快快将此人拿下，押入诏狱，严加审问。”

愤怒与咆哮，在空旷的奉天殿内，久久回荡，不曾停歇，却不曾唤来半个守卫。

朱允熥就那样静静坐在龙椅上，双手撑着长剑。

这把常遇春遗留下来的宝剑，剑身已经卷刃，还沾染着暗红的血渍。

直到所有愤怒的声音渐渐停歇，他才缓缓开口：“诸位，若不想上朝，那便各自回衙吧。”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仿佛适才的那些咆哮与愤怒，在他心里，无足轻重。

朝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不能走，必须要弄清楚，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何奉天殿的龙椅上，坐着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神秘少年？

朱元璋去哪了？

他怎么能容忍别人坐上他的皇位？

不胜繁数的问题，在朝臣们的脑海中盘旋。

他们大多都不认识朱允熥。

自洪武十五年，朱雄英和马皇后相继离世，吕氏便在暗中操纵，以各种理由，刻意让朱允熥疏远所有人。

哪怕是到东宫教皇孙们读书的翰林讲官，也都甚少见到朱允熥。

理由对于吕氏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她只需告诉别人，允熥这孩子怕生，不愿意见外人，就足够了。

连朱标都不怎么在意朱允熥这个亲儿子，其他人又怎会质疑一位新晋的太子妃？

久而久之，朱允熥在外人露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自洪武二十二年后，吕氏变本加厉，除了偶尔朱元璋召见外，她竟不让朱允熥见任何人。

甚至朱标难得关心一句，她也会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等到洪武二十五年，也就是今年，朱标暴毙后，吕氏愈发丧心病狂，不让朱允熥参加亲生父亲的葬礼。

朱元璋曾问过此事。

可吕氏不惜以得罪朱元璋的代价，也要坚持推脱朱允熥重病不起。

因为这是一个向皇帝和朝臣展示的绝好机会。

人这一生，改变命运的机遇，或许只有一两次，或许也只有一瞬间。

吕氏抓住了这个机会，将朱允炆推到世人眼前。

朱允炆也完美地展现出他的温厚孝悌，赢得一众朝臣的赞赏和支持。

甚至连朱元璋，都坚定的认为，朱允炆有能力治理好国家。

而朱允熥早已被人遗忘在不知名的角落。

朱允熥等了许久，见朝臣们无一离去，便再次开口道：“既然都不想走。那就按制序班。有何问题，我一一解答。”

朝臣们还在犹豫。

刘三吾迈着蹒跚的步伐，率先站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茹瑺、赵勉、袁泰、杨靖等人，也紧随其后。

朝臣们见他们有所动作，也陆陆续续走进大殿，排班序次。

刚落定班次，一位年轻的青袍官员便站出来。

“下官乃翰林院编修张显宗，洪武二十四年榜眼，敢问阁下乃是何人？”

这正是朝臣们都想知道的问题。

朱允熥如实答道：“我乃开平王常遇春外孙，当今皇帝之孙，懿文太子亲子，太子妃常氏遗孤，皇太孙朱雄英胞弟，朱允熥。”

朝臣们神色不一，有的眉头紧皱，有的瞪大双眼，有的倒吸凉气。

但他们的眼神中，无一例外，都带着极度震撼与惊骇。

常遇春、朱标、常氏、朱雄英……

上述的这些人，全都是曾经能左右大明国运的重量级人物。

但凡有一人不死，历史的走向就将截然不同。

如今，世上竟还有一人，与他们四位血脉相连，而且还是直亲嫡脉。

毫无疑问，此人的身份、地位、背景，都要远超过朱允炆。

“朱允熥？懿文太子还有这样一个儿子吗？”

“倒是听说过，好像一直深居东宫，从未露过面。”

“看他神态自若，气度不凡，不像是个怯懦的人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臣们的疑惑越来越多。

关于东宫，他们关注最多的便是太子朱标、太子妃吕氏，还有他们的长子朱允炆。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东宫只有这一家三口在住。

如今忽然冒出个朱允熥，硬生生打破了他们的固有印象。

他们不得不从记忆的最深处，努力翻找有关朱允熥的信息。

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来。

他留着一把飘逸的胡子，容貌端正。

“下官黄子澄，敢问殿下，既是皇子龙孙，为何行此悖逆之举，堂而皇之的坐在龙椅之上？”

“《左传》有云，唯器与名，不可假人。何况，龙椅乃是皇权象征，国之重器，殿下行事如此狂疏，恐怕不合规矩吧？”

不少朝臣都向黄子澄投去赞赏的目光。

正是此理。

别管你的血脉多高贵，也越不过朱元璋。

非天命而窥神器，无名分而窃至尊！

这是明目张胆的僭越。

若此人不能给个合理的解释，他们誓不罢休。

在朝臣班列中，还有一人站在最前列，表情凝重，眉头紧皱。

正是昨夜被迫跟随朱允熥造反的詹徽。

他的大脑在急速思考，想着如何助朱允熥，名正言顺的登上大宝。

最好的办法就是矫诏。

比如始皇帝病故，赵高与李斯矫诏，助胡亥登上皇位。

只要在诏书中，宣告朱元璋被朱允炆所杀，朱允熥为祖父报仇，毅然起兵反抗。

这就是个很好的故事。

别管是真是假，至少有一层遮羞布。

人的记忆都是有时限的。

只要朱允熥坐稳皇位，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也就会渐渐淡忘他的来时路。

詹徽凝神静气，随时准备帮朱允熥解围。

他是吏部天官，位高权重，哪怕在朝臣里面，说话的分量也很重。

“规矩？”

朱允熥忽然笑了，像是完全不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张狂。

朝臣们疑惑地望着他，都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人到底在笑什么。

朱允熥很快收敛笑容，目光扫视着奉天殿的朝臣们，用一种冰冷到几乎没有温度的口吻，说道：“我带兵政变，逼宫谋反，九死一生，坐上这把椅子，你现在跟我谈规矩？”

“我告诉你，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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