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帝恸哭
夜色愈浓，大雨倾盆而下。
紫禁城的谨身殿里，没有烛火。
朱元璋枯坐在龙椅上，怀里抱着一个虎头娃娃。
那是至正十五年。
朱标刚出生的时候，马皇后亲手为儿子缝制的。
朱标小的时候，朱元璋夫妇正处于反元的关键时期，没时间照顾他。
每个夜晚，他都会抱着虎头娃娃入睡，就像父母在身边陪伴。
等到朱雄英出生后，朱标又将虎头娃娃给了他。
一代代传承的，不只是血脉，还有浓浓的亲情。
几十年波澜壮阔的时代过去，朱元璋最重要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徒留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陪伴他的只剩这个有些破旧褪色的布娃娃。
“你个不孝子，你娘没了，你儿子也没了，如今，你也离咱而去，剩这么大个烂摊子，让咱一个糟老头子收拾，你不孝啊！”
朱元璋老泪纵横，抱着虎头娃娃的力道愈紧，仿佛要死死抓住最后那点念想。
他继续埋怨道：“这么大个国家，咱好不容易治理稳妥，给你准备好了贤臣良将，就等你登上皇位，开创下一个盛世。”
“可你倒好，说走就走，你让咱怎么办？”
“蓝玉、冯胜、傅友德、王弼，还有詹徽、傅永文，你也不想想，你这一走，咱还能留着他们吗？”
朱元璋抹了把眼泪，叹息道：“罢了。”
“反正咱都替你干那么多活了，也不差最后这一次。”
“允炆是个好孩子，可他太善，驾驭不住那些强臣悍将，咱临走之前，替他把这些人都清洗干净，再给他留些忠臣，足够他安安稳稳做个好皇帝。”
“你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找麻烦。你二弟、三弟、四弟，都帮咱护着他呢。”
“这些事啊，咱都已经替你考虑到了，你就安心的走，等再过两年，咱就下去陪你和你娘。”
“到时候啊，咱也不当什么皇帝，咱还当个老农民，带着你娘和你去地里种田，带你去抓泥鳅，带你……”
朱元璋嘴唇抖得厉害，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妹子，标儿，雄英，咱，咱想你们了。”
“呜呜呜！”
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呜咽的悲鸣。
周围寂静无声，唯有黑夜中的狂风骤雨附和。
“咚咚咚。”
殿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谁？”
朱元璋眸光一凛，帝王威严倾刻爆发。
他再次变回那个铁血无情的洪武大帝。
“陛下，蒋瓛求见。”
朱元璋眉头微皱。
他方才让蒋瓛去盯着朱允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难不成那孩子连一夜都撑不住，要求着回皇宫？
朱元璋满眼失望，正襟危坐在龙椅上，沉声道：“进。”
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外面的疾风骤雨随之灌入。
蒋瓛头戴斗笠，踏着湿漉漉的皂靴，在御阶前跪下。
“陛下，三殿下去了凉国公府。”
“哦？”
朱元璋颇感意外，戏谑道：“他倒是挺会找地方睡觉。”
蓝玉是朱允熥的舅爷，看在已故太子妃常氏的面上，会收留他，倒也不足为奇。
“知道了。”
朱元璋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就这点小事，居然还深夜亲自过来一趟，特意告诉他。
这个蒋瓛，越来越没眼色了。
蒋瓛却没有告退，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触及地板。
“皇爷，卑职还听到一些消息，事关重大，卑职不敢不报。”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蒋瓛身上，令他感到无穷的压力。
“说。”
“据锦衣卫在凉国公府的眼线来报，三殿下夤夜造访凉国公，不是为了借宿。”
蒋瓛跪在地上的身躯不敢有一丝晃动，将朱允熥跟蓝玉说的话，悉数告知朱元璋。
他没有明说朱允熥在造反，只是将听来的话复述一遍。
当听到那句“请洪武赴死”后，朱元璋的脸色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好！说的好啊！听听，这就是咱的好孙儿，多孝顺啊！怕咱受不住丧子之痛，想送咱一程。”
蒋瓛心头狂跳不止，背脊冷汗涔涔。
这是朱元璋最为愤怒的征兆。
若他暴跳如雷，说明朱允熥还有救。
可要是他平静如水，甚至还在夸赞，那朱允熥就死定了。
“你即刻带领锦衣卫，查抄凉国公府，将一干叛党全部押入诏狱，严刑拷打。”
“卑职遵旨。”
蒋瓛没有问是否也将朱允熥拿下。
朱元璋既没有说，那就是所有人都得死。
待蒋瓛走后，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上，低头看着虎头娃娃，像是自嘲般地说道：“标儿，看到了吗？咱还没死呢，就有人要急吼吼的抢皇位了。”
“你放心，这皇位是允炆的，谁也夺不走。老三失心疯了，你可别怪咱狠心呐。”
……
朱允熥、蓝玉带着八百人，趁着夜幕暴雨，在街头巷尾悄然穿行。
皂靴溅起片片水花，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
“允熥，我得提前跟你说，五军都督府的兵，都是各地挑选的百战精锐。后军虽战力不如其他四军，可也不能小觑，这一战会很难，我没有把握。”
蓝玉的语气听起来很沉重，甚至有些心虚。
漠北草原上，他与十万北元铁骑厮杀，无数次九死一生，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但今夜，当清楚对手是朱元璋时，他怕了。
离敌人越近，越能感受到敌人的恐怖。
朱元璋这座高山，甚至让人望不到顶端，他们真的能迈过去吗？
“不用打。”
朱允熥脚步很快，努力分辨着雨幕中的方向。
“舅爷挑选几个精锐，随我直入都督府。”
蓝玉一怔，问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吗？”
朱允熥没心思卖关子，直言了当的说道：“对，就你和我，假传圣旨，赚开都督府门。”
蓝玉瞳孔一缩，瞥了眼朱允熥。
这孩子走的每步棋，都是不要命的险棋。
假传圣旨，万一有人不信，他们就会彻底栽在后军都督府。
哪怕先斩后奏，也不会有任何责任。
“允熥，你这是拿命在赌。”
听到蓝玉的话，朱允熥笑了，那笑容惨淡中带着自嘲。
“舅爷，我们只剩下这点赌本了，这条命不拿来赌，拿来干什么？”
“我是开平王的外孙，是懿文太子的嫡子，是虞王的胞弟。”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道龙相尽显的苍老身影。
“更是洪武大帝的孙儿。”
“与其屈辱的活着，不如死得轰轰烈烈。”
他微微抬头，暴雨打在脸颊上。
“如此，方不辱没先辈们的在天之灵。”
蓝玉终于明白，此次朱允熥起事，压根就没想过会活下来。
他要以凡人之躯，对抗名叫朱元璋的神明。
“真是让你害惨了。”
蓝玉苦笑。
朱允熥瞥向他，没有解释。
蓝玉不会想到，就在下一年，朱元璋就会下令，夷其三族。
常氏、蓝氏、旧太子妃一脉，就此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而朱棣靖难功成后，太子一脉又再度烟消云散。
在这场朱元璋策划，清洗旧太子妃一党，为朱允炆保驾护航的血腥路上，最终没有真正的赢家。
这才是最大的讽刺。
须臾。
一行人终于来到后军都督府外。
都督府门外，四名甲胄齐备的士卒，正持枪守卫。
纵然夜深雨急，他们却目光如神，不曾有半分懈怠。
“舅爷，成败在此一举，跟我来。”
朱允熥没有浪费时间，立刻大步朝着府门而去。
蓝玉命众人藏于小巷中，仅挑选四名身经百战的义子，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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