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党
轰隆隆！
厅堂外响起滚滚雷鸣，一如适才朱允熥的惊人之语，在蓝玉脑海轰然炸开。
多年戎马生涯磨砺出的铁血心性，竟在此刻泛起惊涛。
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把将朱允熥薅到面前，声音低哑急切：“你疯了？！”
“此大逆不道之言，若传到陛下耳中，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蓝玉的力气很大，沙场宿将的爆发力，不是朱允熥一个少年能抵挡住的。
朱允熥身子失重般的猛一前倾，正对上蓝玉的眼睛。
那是一双从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眼睛，仅仅看一眼，便能 让常人心胆俱裂。
然而。
朱允熥却没有畏惧，平静的与之对视，问道：“舅爷，你觉得我们现在就有活路吗？”
蓝玉皱起粗厚的眉头，凝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少年。
朱允熥背后的厅堂外，是风雨雷电，是深邃黑夜，是空无一人的绝地。
蓝玉被盯得心里发毛。
朱允熥的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邃如渊。
他身经百战，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荒谬！”
蓝玉露出轻蔑的笑意。
他负手而立，昂首踱到厅堂窗前，缓缓伸出手掌，任由雨滴在掌心碎裂。
“我蓝玉为大明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怎会没有活路？”
朱允熥侧眸望向蓝玉宽厚的背影，反问道：“李善长、刘伯温、胡惟庸，哪一个没为大明出生入死？哪一个没立下汗马功劳？”
他顿了顿，追问道：“他们有活路吗？”
“这……”
蓝玉一时语塞，却仍旧不甘心地道：“我和他们不一样。”
朱允熥点头表示认可：“舅爷确实不一样。”
“你蓄养庄奴义子、强占东昌民田、赶走御史、纵兵毁关、霸占元妃、当着皇帝的面，命军中将校升降进退，大权操于一人。”
“李善长，开国第一功勋。
“刘伯温，只愿明哲保身。”
“他们这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仍未走到彼岸。”
“舅爷以为，你的功劳比李善长、刘伯温如何？你的德行，又能否与他们相提并论？”
朱允熥的话，字字诛心。
论功，李善长随朱元璋从龙征战的时候，他蓝玉还只是个吃奶的娃娃。
论德，刘伯温谨言慎行，洁身自好，一生从未逾矩。
可他们呢？
最终还是落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
更何况是你蓝玉一个功高震主、恃宠而骄、不将皇帝放在眼里的悍将？
而且。
你面对的皇帝，名字叫做朱元璋。
“允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正因如此，我才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嚣张跋扈，陛下对我才越放心。”
蓝玉不以为意，甚至颇有些自得。
世人皆知他嚣张跋扈，却不知，他是在演戏。
一个功高震主的悍将，嚣张跋扈没关系，怕就怕隐忍低调。
嚣张跋扈，说明他没脑子，一切行为都摆在明面上。
隐忍低调，只会让上位者更加忌惮和警惕。
“舅爷还有如此巧思，欲效仿汉朝萧何故事，自污以保全富贵。”
朱允熥笑了：“可惜，舅爷算漏了一点。”
“哪一点？”蓝玉回身看向他。
“皇爷爷不是汉高祖。”朱允熥道：“皇爷爷在位的二十五年，诛杀的功勋何止十万？”
“舅爷难道以为，自己在皇爷爷的眼中，与那十万亡魂不一样吗？”
蓝玉闻言背脊一凉。
曾经那些战场上并肩作战的袍泽，同朝为臣的好友，皆因各种罪名，已被朱元璋杀得干干净净。
他们当中，不乏有德高望重、资历深厚之人，却还是没逃过一劫。
“我是开平王的表弟，太子的表舅，我是皇亲国戚，我不一样。”
蓝玉眼神闪烁，明显被朱允熥说动，却还在挣扎，试图为自己能一直活下去，寻到最完美的借口。
“那朱文正呢？”朱允熥轻飘飘地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蓝玉似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朱文正！
朱元璋的亲侄子，洪都守城战，以一己之力抵御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整整85日！
间接帮朱元璋赢下鄱阳湖之战，建立大明帝国。
如此泼天功劳，又与朱元璋血脉相连，最终却落得一个被赐死的下场。
“不会的。”
蓝玉内心有些动摇，仍固执地否认道：“哪怕是看在死去的开平王和懿文太子的面上，陛下纵然不满，也会放我一条生路。”
朱允熥道：“若他们都活着，你蓝氏一族，自可与国同休。”
“可惜，他们都死了。”
“皇爷爷时日无多，在有限的生命里，他会为帝国扫清一切障碍。”
“无论谁挡在帝国面前，他都会亮起屠刀，无论是子侄、勋贵、文官、武将，他都不会留情。”
“他必杀你全家！”
蓝玉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魁梧的身躯摇摇欲坠。
他很想反驳朱允熥，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
良久。
蓝玉才声音干涩地说出三个字。
朱允熥一字一顿，为他揭开血淋淋的真相：“因为二哥的那条船上，没有你的位置。”
“因为你的体内，流着开平王的血，流着我母亲的血，你不是太子党，你是太子妃党。”
“新的太子妃要上位，新的势力要粉墨登场，你这个旧时代的残党，挡了他们的路。”
“无论你明哲保身也好，自污也罢，在滚滚大势面前，都不重要。”
“你功高震主是错，你挡住别人的路是错，你活着，就是错！”
蓝玉额头开始冒汗。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失魂落魄地坐下来，双手捂着头，内心陷入煎熬和痛苦之中。
朱允熥的话无疑是对的。
他蓝玉从来不是太子党，而是已故的太子妃党，是常遇春、常氏、皇长孙一脉。
常氏死后，他很悲痛，却不担心。
因为还有朱雄英。
可朱雄英也死了。
朱允炆一旦上位，他们这些前太子妃旧党，还有朱允熥，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怎么办？
是束手就擒，等着朱元璋来杀，还是跟着朱允熥起兵造反，请洪武赴死？
蓝玉心里犹豫不决。
他不是怕死，是怕朱允熥根本没这个能力。
这十年间，他不止一次试图跟朱允熥搭上联系，试图让这孩子继承常氏和朱雄英的遗志。
可每一次，朱允熥都以母妃会不高兴为由回绝。
蓝玉也渐渐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
有时他也会想，都是常氏的亲生骨肉，为何兄弟俩差距这么大？
朱雄英能那般聪慧明达，有帝王气象。而朱允熥却怯懦不堪，优柔寡断。
不知过去多久。
蓝玉攥紧的手掌终于松开。
他撑着魁梧的身躯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就凭你，是斗不过陛下的。”
“你还小，根本不知道陛下的可怕。”
“再说，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说不定陛下人老多情，不会拿我怎么样。”
“至于你，更不用担心，陛下哪怕再狠，也会善待你这个孙儿的。”
当屠刀没有落到自己头上之前，人永远无法共情曾经那些死去的同伴。
蓝玉亦如此。
朱允熥微微垂首：“还是不行吗？”
蓝玉看到他失落的模样，不觉有些心疼，安慰道：“听舅爷的，回宫，给你皇爷爷认个错，陛下会原谅你的。”
朱允熥再次抬眸，神色平静如初。
蓝玉看错了。
他的心里没有失落，没有恐惧，唯有无奈。
因为他要用另一种方式，逼着蓝玉跟自己一起造反。
“舅爷，从你让我进府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什么意思？”蓝玉皱眉。
“你以为，皇爷爷会信任你吗？你以为，诺大的国公府是铁板一块吗？”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狠狠砸在蓝玉心头。
“方才我们说的那些话，估计早已有人快马加鞭向皇爷爷禀报。”
“说不定，此时此刻，皇爷爷已经听到请洪武赴死这句话了。”
“你说什么？！”蓝玉大惊失色，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朱允熥熟视无睹，幽幽目光望着皇宫的方向：“舅爷以为，以皇爷爷的性格，会让我们活过明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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