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通房

夏日午后，日头爬得极高，风扑在脸上，都是燥热的。

漪园的知了趴在柳树上，扯着嗓子叫个不停，吵得人午觉都睡不安稳。

几名小厮扛着长竹竿，竿头裹着黏糊糊的面筋，蹑手蹑脚地凑到树下。

宋明玥的小厮正仰着脖子，瞅准了高处枝桠上的知了，慢慢把竹竿往上送。

眼瞅着面筋要粘住蝉翼，那知了却像是长了后眼般，“吱呀”  一声振翅飞开，还顺带撒了泡尿，精准落在小厮的脑门上。

蝉尿如雨下，宋明玥赶紧往旁边躲，大叹：“你怎么这样笨手笨脚！”

云琅在一旁笑个不住：“还是晚上捉更好。”

白日里聒噪的知了，入夜后便趴在树干上酣睡，一抓一个准。

宋明玥哪里服输，跺脚道：“不成，我现在非得捉到手不可！”

好在漪园里树多蝉密，数量着实惊人。

没一会儿，小厮换了用布袋套的法子，屏气凝神一兜，总算逮住几只肥硕的知了。

一行人晒得满头大汗，折腾了小半个下午，竟然攒下不少战利品，鼓鼓囊囊地装满一纱袋。

几个人雄赳赳地往宋聿的住处回，宋明玥提着满满的纱袋，往竹声面前一递，得意道：

“竹声姐姐，快拿去交给厨房，让厨子赶紧炸得焦香，速速端过来，我和表姐等着吃呢！”

袋中的知了挤挤挨挨，扑棱着薄翅不停挣扎，看着活蹦乱跳、甚是瘆人。

竹声当即吓得往后一缩，“啊”  地轻呼一声。

眼看自己失态，竹声红着脸道：

“三姑娘，这虫子好生吓人，我可不敢接。”

宋明玥哈哈大笑：

“大哥哥房里的人，都这么秀气。哪像我们身边的丫头，都是些野丫头，胆子大得很！”

她的丫鬟桃喜接过纱袋，不满地嘟囔：

“还不都是姑娘平日里教的？现在反而嫌弃我们是野人了。”

大家在宋聿房外吵吵闹闹，搅得廊下清净全无。

云琅怕惹得宋聿心烦，想示意众人噤声。

抬头看过去，宋聿正兴趣盎然地隔着窗看向她们，倒像是在看什么热闹大戏。

云琅扬声朝宋聿道：“大哥哥，快来瞧我们的知了。”

宋聿好整以暇地走出来，目光落在云琅被汗水濡湿的额上，取出帕子递给她：

“也不嫌热。”

他的帕子干净似雪，似有冷香。

云琅没接，被烈日晒的香腮带赤，朝他笑道：

“我带三妹妹回去沐浴，就不弄脏哥哥的帕子了。”

她们同他道别，一行人又风风火火地走远了。

宋聿还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方帕子。

竹声立在一旁，见他迟迟不语，小心翼翼地问：

“公子，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宋聿收回目光，道：“都下去吧。”

他自小性情冷淡，在府里说一不二，手底下的人都敬畏他。

闻言，周遭的小厮丫鬟纷纷退了个干净，唯有竹声并未挪动脚步，反倒向宋聿福了福身：

“奴婢有事相告。”

她素来沉稳懂事，从不会贸然多言。

只是宋聿这一年来甚少回府，即便回来，身边也只有魏鸣等几个贴身小厮照料，丫鬟们反倒成了摆设，寻不到说话的机会，只能莽撞打扰。

宋聿有些意外，但仍旧让她进来了。

竹声连忙跟上去，捧来一盏新沏的茶，一边状似无意地说：

“前儿老夫人和太太那边传了话，说是新侯府要提前调遣人手过去打理，已经令张管家和孙嬷嬷，带着一批护卫，先一步往新府收拾去了。

不知道这园中的婢女，大哥儿打算怎么安排呢？奴婢们何时跟主子一起过去？”

宋聿淡声答道：

“等新府建好再说。”

竹声站在原地，垂首等了半晌，见他再无半分多余的话语，便只好躬身告退。

退至廊下，竹声才攥紧了帕子，心底五味杂陈。

按理来说，她是宋聿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伺候他多年，忠心耿耿。

按照府里的规矩，爷们身边得力的大丫鬟，待到主子成年，便该抬为通房。

等将来正室大奶奶进门，再顺理成章地抬做姨娘，一辈子都有了依靠。

诸如秦姨娘之于二老爷，便是如此。

早些年，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为此还特意叮嘱过柳氏，柳氏心领神会，每个月发给竹声的月钱，都比旁的丫头多上二两。

院里的下人心照不宣，也都懂其中的深意，平日里对她恭敬有加。

可如今，公子对这桩事半点不提，仿佛从未放在心上。

老夫人与太太早前的安排，也渐渐没了下文。

这让竹声不免焦虑万分，整日心神不宁。

一旦宋聿迁至新府，若继续将她们这群旧人留在漪园，她熬了这么多年，还能有什么盼头？

另一边，宋明玥和云琅回了柳氏的院子。

柳氏见两人满头大汗、衣衫沾尘，免不了板着脸斥责几句，匆匆催丫鬟带她们去沐浴更衣。

两人舒舒服服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绫罗软裙。

刚用完晚膳，厨房便把炸得金黄焦香的知了猴儿端了上来，热油逼出的鲜香扑鼻而来，馋得人直咽口水。

云琅还惦记着宋聿，对宋明玥弯眼笑道：

“等会儿我装一碟子去孝敬大哥哥，这本是他院子里的爱宠，我借花献佛去，看他肯不肯赏脸。”

宋明玥一边嘎嘣脆地大嚼着，一边说：

“那正好，我来跟你打个赌。若是大哥哥肯吃这知了，他吃一只，我便输你一两银子；可他若是不肯吃，你就得把你房里那只小座钟输给我。”

云琅的那只钟，是只倭国进贡的螺钿小座钟，既是摆件，又能看时辰，模样精致绝伦，是倭国舶来的稀罕物。

这还是她前年生辰时，宋聿特意寻来送她的贺礼。

这物件在京中极为少见，宋明玥眼馋了许久，却迟迟寻不到同款，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着。

云琅爽快应下：“好啊，一言为定。”

她叫晚絮取了干净食盒来装炸知了，再次往漪园去了。

漪园的路，即使不提着手里这盏羊角灯笼，她也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见到宋聿，云琅故意敛了笑意，故作郑重地开口：

“大哥哥，我今日有一个心愿，你肯不肯替我达成？”

她重新更衣完毕，身着一身水碧色软绫新裙，衬得肌肤莹白似玉，眉眼弯弯地站在他面前，神气十足。

宋聿何其了解她，闻言往她手里的食盒一瞥，道：

“别的都可，你要送蝉来给我吃，绝无可能。”

云琅不免泄气，垮着小脸嘟囔道：

“我已经跟三妹妹打了赌，赌注重得很。就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大哥哥也不能帮帮我？”

”那好，”宋聿说，“那我替你达成心愿，妹妹顺便也完成一个我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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