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工具箱的暗层
刘美娜是在第七天发现工具箱暗层的。
那天下午周师傅出去送一辆修好的电动车，说去去就回，大概一个钟头。
刘美娜一个人在修车铺里，把案板上的空碗收进水池，洗了，又擦了一遍案板。
她把地上的碎屑扫干净了，拿抹布把工具箱表面那层灰擦了一下。
工具箱是铁的，灰色，盖子上面有几道划痕，凹槽里卡着一层薄薄的机油。
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装着扳手、钳子、螺丝刀，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她正要盖上盖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工具箱底部一块松动的地方，像是垫了一层薄铁皮，一碰就能感觉到下面有空隙。
她用指甲抠了一下边角，铁皮被她掀起来一块。
她掀开那层铁皮之后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但她的手没有收回来。
铁皮下面压着一本旧笔记本。
封皮是黑色的，磨得起了毛边，没有写字。
她看了它一眼，手伸过去把它拿了起来。
她没有翻开看，先掂了一下份量。
她拿起来之后没有立刻翻开它，只是看了看封皮的边角，折痕和磨损都很旧了，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回去，边角还有一小块油渍印子。
她把笔记本放在案板上，坐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开第一页。
是周师傅的字。
字不大，写得工整，每一行都对齐了，像是一笔一划写上去的：“第一天送货。货主不认识，没有留名。”
“他只说送到隔壁县城一个镇上，找一个姓张的工头。”
“他没有给我地址，只说那个镇上有个旧粮站，粮站后面第三间屋子，门口有一棵枯了的槐树。”
“我到了镇上找到那棵枯槐树，把货放在门口。”
“过了几天那个姓张的工头没有找我，我也没再去问。”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次送货。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地址。”
“这次是一封信，用牛皮纸封着。”
“我送到枯槐树底下压了块砖头就走了。”
“后来我路过的时候那封信已经不见了，砖头还在。”
她往后翻了几页，中间夹着一张折好的旧收据。
她打开来看了一眼——日期是去年冬天，地点写着隔壁县城那个镇，收件人那一栏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转交二狗子。”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工具箱底层，把铁皮盖回去，又把工具按原来的顺序码好。
她站起来走到水池旁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在裤腿上擦干了。
她回到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把铁皮又掀开，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三趟送完之后我就不送了。”
“不管谁再来找我，都别再接了。”
底下没有日期。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工具箱底层，铁皮盖好，工具码回原位，然后把工具箱盖子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没有人。
她回到案板前面坐下来，把刚才看过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
二狗子在隔壁县城那个镇上收过东西，是周师傅送去的。
周师傅送了三趟，第三趟之后就不送了。
她又站起来走到工具箱前面，蹲下，掀开盖子，摸了一下铁皮盖板下面的边角——除了那本笔记本，还有一张对折的旧照片。
她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站在工地上，其中一个她不认识，另一个她认得——二狗子。
他比现在瘦一些，穿着旧工装，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她没见过，个子不高，脸被帽檐遮了一半，看不清楚。
她看着那张照片，她认得那个背景，像是工地的临时宿舍门口，铁皮墙，地上堆着几袋水泥。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笔画很轻：“去年冬天，隔壁县。”
她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她把照片放回铁皮盖板下面，把笔记本也放回去，盖好铁皮，码好工具，合上工具箱。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案板前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她听到巷子口传来面包车的声音，是周师傅回来了。
她站在修车铺门口没有迎出去，等他熄了火从驾驶座下来。
他锁了车门走过来：“饭吃了没？”
她说：“还没，等你回来。”
他走进来洗了手，她站在案板旁边看了他一眼：“你的工具箱下面，压着一本笔记本。”
他的手在水龙头底下停了一下，但没有关水：“你看了？”
“看了。”
她把围裙从椅背上拿下来系好：“我看到你送过东西给二狗子。”
他关了水龙头，转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什么时候看的？刚才？”
“对。”
“我以为你不会翻到那里。是铁皮盖板没盖严，还是你特意掀的？”
她拿着案板上那把刀开始切葱：“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替他送过东西。”
她停下手里的刀看着他：“你替谁送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我不认识那个人。”
“他来找我的时候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说话带外地口音。”
“他让我把东西送到隔壁县城那个镇上的枯槐树底下，说会有一个人去取。”
“他说他付钱，不问就不问。”
“第一次送完之后我留了个心眼，第二次送之前我先去镇上看了一眼。”
“那棵树确实枯了，后面第三间屋子也是空的。”
“那你第三次送了没有？”
“送了。”
“第三次送完之后那人又来找我，让我再送一次，我说不送了。”
“他没有为难我，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二狗子知道是你送的吗？”
“不知道。”
“我把东西放在枯槐树底下就走了，没有见过他人。”
“后来有一次我在镇上碰见他，他从工地门口走出来，我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认出我。”
她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因为他是来接东西的人。而我是送东西的人。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不认识的人，那根线我不应该伸手去碰。”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现在知道了。”
她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把刀搁在案板上：“那你箱子里那张照片，是拍完之后谁给你的？”
“送第三趟货的时候，枯槐树底下多了一封信。”
“信里夹着那张照片，没有署名。”
“我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话。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那封信你留着没有？”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掀开工具箱的铁皮盖板，在笔记本最下面翻了一下，找出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有几道细裂。
她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递给周师傅：“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接过来看了几秒：“认识。站在二狗子左边的这个，是老王工地上的工头。去年冬天出了一次事故，他受了伤，后来走了。”
刘美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去年冬天，隔壁县。”
她把照片递回他手里：“你先留着，回头再说。我们现在吃饭，菜凉了。”
他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又把它夹回笔记本里。
他合上工具箱站起来：“先吃饭吧。”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把他的工具箱合上，只是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那本笔记本放回工具箱的最底层，然后把铁皮盖板按平了，码好工具，合上了箱盖。
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递出去的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就断在别人手里。明天早上我过去看一下她那边的情况，东西我先带过去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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