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锁

张开凤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水烧上，把米下了锅，盖上盖子，才走进里屋。

掀开布帘子之后她站在炕边换衣裳，背对着门口，把深色褂子脱下来挂好。

挂的时候她手指碰了一下门框边沿，屋里安安静静的，锅里的粥在慢慢滚沸，隔着墙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含糊地说话。

她系好扣子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里屋通往后院那扇矮门——门关着，但门板上多了一把新锁。

铁灰色的，锁梁已经扣上了。

底下的锁鼻是新钉的，有打磨过的亮痕。

她走过去摸了一下那把锁。

新的，冰凉的，锁梁扣得紧紧的。

她又摸了摸门框边上的锁鼻——昨天还没有。

早上她穿过那里去后院收衣裳的时候还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二狗子今天没有出门，他一直在院里和灶房之间进进出出。

她走到灶房门口，二狗子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照着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看不清表情。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侧脸，问了一句：“后门那把锁，你安的？”

二狗子没有抬头，他把那根柴往灶膛里又推了推，柴火被推得深了些，火苗暂时被压下去又重新蹿起来。

他说了一句：“嗯。”

“锁什么？”

“后院那间堆柴的，以后放点东西，锁上踏实。”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她身边走过去，端了桌上的碗，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又拿起来。

她没有再问，转身进灶房盛了粥端上桌。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饭，中间隔着一盘咸菜和一碟炒豆角。

筷子碰着碗沿，粥在碗里被搅出几道细细的波纹。

她吃了几口，把筷子搁下了。

“你锁后门，是防谁？”

二狗子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了才开口：“谁也不用防。”

“就是想锁。”

她看着他，他没有抬眼看她。

他没有避开的动作，也没有心虚的迹象，就那么低着头吃自己的饭，没有停顿也没有加速。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继续追问。

吃完饭她站在灶台前刷碗，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沿上哗哗响。

二狗子没有回里屋，他搬了一把凳子坐在灶房门口。

背对着灶房，面朝院子，一动不动地坐着，手指头搭在膝盖上。

她刷完碗擦干手，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坐着。

天已经全黑了，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贴在青砖地面上，从门槛一直拖到井台边。

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里屋，掀开布帘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后门那把锁还在，锁梁扣着，挂得紧紧的。

月光透过门缝照在上面，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站在门前面看着那把锁看了一会儿，伸手攥住了锁梁。

没有拉，只是攥着，手腕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握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了手，躺回炕上。

二狗子还没有进来，灶房门口还能看见他那个黑乎乎的轮廓，月光把他的肩膀和后背剪成一条粗重的暗线。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听见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锁梁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像什么也没有。

她等了等，没有再响。

二狗子从灶房门口站了起来，脚步声穿过灶房，绕过饭桌，在里屋门口停了一下。

床板在他躺下去之后沉沉地陷了一下。

他没有靠近，他躺在了炕沿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中间横着一道月光，从窗户纸外面漏进来，薄薄的，像一条还没完全合上的缝隙。

她合上了眼。

那把锁的模样还在她脑子里浮着，像一道没拉开的抽屉，露出一道窄窄的边，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把它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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