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缝甲
五月到七月，洛阳城里的事像走马灯一样转。
五月，樊陵出任太尉，接替曹嵩。
上任仅一个月即被罢免。罢免的诏书是夜里送到的，樊陵接诏的时候穿着便服，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
三公之位如同走马灯，谁坐上去都坐不稳。
朝野上下反而更不安了。
连太尉都保不住，谁还敢说自己安全？
有人开始把家当往老家运，车马在洛阳道上多了起来，拉的都是箱笼。
六月，益州马相、赵祗在绵竹起兵，自称黄巾，杀刺史郤俭，不过很快被州从事贾龙击破。贾龙迎刘焉入蜀。
同月，七份来自不同郡国的严重水灾报告，让朝堂的氛围更紧张了。
在古代，大规模水灾是上天对朝政失德的“警示”，常被解读为时局动荡、民不聊生的征兆。
大规模水灾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动荡。
洛阳城里的水退了，但城外的庄稼泡烂了，粮价暴涨。
卖粮的粮行前排起了长队，有人为了一袋粮互殴，甚至闹出人命。
也就在这个时候，冀州刺史王芬暗中联合许攸、周旌等人，计划趁灵帝北巡时起兵。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诛宦官、废灵帝，改立合肥侯。
许攸去了曹操的家乡，想要拉拢曹操。
曹操以"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拒绝。
袁绍和曹操不同。
虽然袁绍也主张诛宦官，但是他没有同意废灵帝，改立合肥侯。
或许真是气数未尽，命不该绝。
因为北方出现赤气，太史奏"北方有阴谋"，灵帝取消北巡。
王芬畏罪自杀。
王芬畏罪自杀后，这件事并未结束。
刚刚被刘宏安抚的朝野氛围，再次发生变化。
洛阳城内，人人自危，比起天降异象，人们更担心刘宏借着‘王芬’的事情，对洛阳展开一轮清洗。
危机弥漫到七月，马日磾出任太尉。
三公之位继续频繁更替。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
偏院里。
上午，光线从院墙上方斜切进来，落在袁野半边身上。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腹蹭过墙沿的砖面。
砖面粗糙，他蹭了两下。
郑芷拿着尺子站在他身后。
木尺磨得发亮，两端包了铜片，铜片上刻着寸数。
她从脚量到头顶，尺子贴着袁野的后背，一寸一寸往上挪。
"九尺五寸。"
她把尺子收起来，在袖口上擦了擦灰。
袖口是粗布的，擦了两下就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
她看着袁野的肩膀。
去年的衣服已经短了，袖口露一截手腕，下摆吊在膝盖上面，腰间束带也往最后一孔挪了，再缩一寸就扣不上了。
郑芷道："得做件新的了。"
袁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比去年又大了一些，指节更粗，掌心的老茧更厚，虎口处多了一道新磨出来的红印。
他攥了一下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
数日后。
天阴着，没有风。
廊下的柱子投下窄窄一条影子，袁野靠在柱子旁边站岗。
他的位置正对着刘均平日当值的值房。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
换岗后，袁野去了刘均的值房，他推开门。
值房内空无一人。
桌上的茶碗还在，粗瓷的，碗口有一道豁口。
茶已经干了，碗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垢，边缘发白，是水渍干透后留下的痕迹。
碗旁边搁着半截炭笔，是刘均平时记东西用的，笔尖磨秃了。
刘均不见了。
不止刘均。
袁绍的十多位门客，这几日都秘密离开了袁府。
袁野没有问他们的去向。
他是部曲，很多事情他不能问，更不能知道。
不仅如此，袁野注意到另一件事。
袁府开始限制部曲、家奴出入。
每个想要出府的人，都需要得到陈堪的批准。
陈堪不在的时候，找张寿也行，但张寿比陈堪更严，多问一句就冷脸。
院门口的护卫换了面孔，从原来的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新来的护卫袁野不认识，不是袁府的老人，都是生面孔，但是眼神凶狠，是见过血的，杀过人的。
……
夜幕降临。
偏院里。
郑芷把油灯放在矮桌上，灯芯剪过，火苗不大，照得半个屋子昏黄。
郑芷拿着尺子给袁野量体。
她从肩量到腰，尺子沿着脊椎的弧度往下走，碰到肩胛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从腰量到臂，她绕到袁野身后，量臂展，尺子从左手尖拉到右手尖。
她嘴里念着尺寸，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肩三尺五，臂展……"
手指在袁野身上比划，碰到他后背上一道旧疤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下。
量完了，她把尺子搁在矮桌上，拿起针线篓。
篓里有几团线，白的、黑的、灰的，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骨针。
她挑了一根灰线，穿进针眼，用牙咬断线头。
袁野从床下拿出一包铁片。
铁片每一片都只有拇指大，椭圆形的，边缘磨过，不割手。
这是他以前在集市上买的，一直压在床板底下，用旧布包着。
布上沾了土，他解开的时候扬起一点灰。
"把它们缝在衣服里，你我各一件。"袁野道。
郑芷接过铁片，一片一片翻了翻。
铁片不厚，但很沉。
摞在一起有二十余斤。
郑芷看着袁野："会用上吗？"
袁野摇了摇头："不知道。有备无患。"
郑芷没有再多问。
她把铁片一片一片铺在布面上，比好位置，每片之间留出一指宽的间距。
她穿针引线，从布面背面穿上来，绕过铁片边缘，再穿回去。
针脚很密，一片铁片要缝四角，还要在中间加一道，怕铁片移位。
她缝第一片的时候，针尖戳偏了，扎在铁片边缘弹回来，在食指上划了一道白印。
她甩了甩手指，继续缝。
袁野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上已经有了茧，是这一年缝衣、做针线磨出来的。
针尖穿过布面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郑芷拇指按住布面，中指抵着针尾，一推，针尖从另一面冒出来。
嗤的一声。
偏院里很安静。
只有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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