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春秋

次日散学后。

杨修再次来到偏院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袁野正在教袁尚举石锁。

袁尚蹲着马步，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举着一块小石锁，胳膊在发抖。

袁野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腰："腰不要塌。"

笃笃笃。

院门被敲响了。

袁尚抬头，看到杨修，石锁差点掉下来砸脚。

"杨修？你怎么又来了？"

杨修没理他，走到袁野面前，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

竹简露出来，旧布上密密的针脚。

他把竹简交给了袁野。

"袁壮士，昨日我说了那番话，回去之后我想了一夜。我觉得光致歉是不够的。"

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杨修道："昨天你没有说原谅我，你只是没有跟我计较。"

院中安静了一瞬。

袁尚愣住了，郑芷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杨修看着袁野："你是袁家部曲，我是杨家的子弟。你不能对我发火，也不能拒绝我的道歉。所以你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我很客气。"

袁野没有否认。

杨修继续说："但我不想让你客气。今天来，是真心想向你道歉。"

他把竹简往前推了推："这是《春秋》，是我家里的。批注是我父亲、祖父、曾祖父三代人写的。"

袁野低头看着竹简，翻开来，看了几行。经文之间有一行批注，墨色比其他都新，字迹比其他都小。他抬起头，看着杨修："这是你抄的。"

杨修没有否认："原件在我父亲书房里。我昨晚抄了一夜。"

袁尚凑过来，吃惊道："你抄了一整夜？"

杨修没有理袁尚，只是看着袁野："我父亲的书，我不能给你。但我能给你一份抄本。批注是我一字一字抄的，没有漏一个字。"

袁野低下头，翻开第一片竹简，看了一会儿。他把竹简合上，放在石桌边。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面对杨修，拱手，弯腰，深深一拜。

"杨公子，大恩不言谢。"

杨修愣住了。他没想到袁野会这样。

袁野直起身："杨公子可知道，这卷抄本在洛阳值多少？就算是太学生，也拿不到你家三代人批注的《春秋》。我一个袁家部曲，能读到这样的书，还是杨公子一字一字抄出来的，是我三生之幸。"

院中安静了很久。

袁尚在旁边看着，第一次看到袁野对人行如此大礼。他忽然觉得，杨修这个人，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讨厌了。

郑芷蹲在灶房门口，看着袁野弯腰的背影，不由感到心酸。她也是庶女。

她自然清楚家奴子在家的待遇。

虽然袁野的武艺很强，但是袁绍没让袁野读书。

学识是阶级的鸿沟。而袁野想要获取学识，实在是太困难了。

杨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袁壮士，你言重了。不过是一卷书而已。"

袁野没有接话，把竹简重新用旧布裹好，小心放在桌上。

杨修见袁野收下，他笑着说："袁壮士，昨天的肉串，我很喜欢吃。希望以后也能和袁尚一样，常到你这儿吃肉串。"

袁野看着他："杨公子喜欢吃，是野的荣幸。"

杨修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拱手行礼："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

袁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袁野，满脸不解。

杨修走后，袁尚坐在石凳上，怎么想都想不通。

袁尚疑惑道："袁野，你刚才为什么给他行这么大的礼？我从来没见你给谁行过礼。"

袁野看着竹简："他给了我一卷书。"

袁尚撇嘴："那书有什么用？不就是《春秋》吗？我也有，你要的话我让阿父给你找十卷，百卷。"

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

夜深了。

袁野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是那卷《春秋》抄本。

他翻开竹简，就着油灯的光，一行一行地读。

“元年春王正月……”

经文的字很大，批注的字很小。

他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用指尖轻轻划过批注的字迹。

郑芷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面前。

"你能看懂？"郑芷问道。

袁野偶尔会看《孙子兵法》，上面有刘羽的批注。

袁野点头道："能看懂，不懂就问你。"

郑芷嗯了一声，坐在旁边做针线活。

……

散学后，袁尚照例第一个跑向偏院。但这一次，杨修跟在袁尚后面。

袁尚跑进院子，回头一看，杨修站在院门口。

"你怎么又来了？"

杨修没有理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看着袁野："袁壮士，肉串还有吗？"

袁野正在翻动炭炉上的肉串，抬头看了他一眼："有。"

袁野递了一串过去。杨修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嚼得很慢，很斯文。

袁尚在旁边看着，皱起眉头："你怎么天天来？"

"肉串好吃。"

"你就为了吃肉串？"

杨修没有回答。他吃完一串，又拿了一串。

袁尚看着杨修手里那串肉，又看着自己手里这串，忽然觉得杨修分走了袁野的肉串。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杨修吃完两串肉，站起来，走到院中。他看了一会儿墙上的复合弓，以及箭囊，忽然用竹签比划起来。

袁尚看到了："你也会射箭？"

"不会。但我看过。"

"看过有什么用？"

杨修转身对袁野道："袁壮士，你能教我射箭吗？"

"为什么要教你！"

袁尚不乐意了。

……

几日后。

袁绍在正堂看文书。这时，陈堪走了进来。

陈堪道："主公，近日杨公子常去偏院，与袁野来往。"

袁绍放下文书："杨修？"

陈堪答道："杨公子前几日还带了一卷书，最近下午过来，跟着尚公子练武。"

袁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杨修是杨彪的儿子，是袁术的外甥。杨彪是他袁绍的朋友。而且，有一点很重要。弘农杨氏，也是四世三公。杨修去找袁野，是什么意思？是杨彪的意思，还是杨修自己的意思？

袁绍外宽内忌，他总是防备着身边的人。因此，对于曹操、曹昂、杨修接近袁野，他都会在意的。

袁绍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知道了。下去吧。"

陈堪拱手退下。

袁绍坐在案后，拿起文书，却没看进去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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