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分歧
中平二年,十月,深秋。
洛阳城东,皇甫嵩府邸。
袁绍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时,天已经擦黑了。秋风卷着枯叶从巷口灌进来,打在车帘上沙沙响。
袁野先跳下车,立在车旁。袁绍下车,整了整深衣的领口,抬头看了一眼府门。
门楼上的朱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台阶上落了一层薄灰,没人扫。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槐里侯府"。
匾额上的字迹依然遒劲,是灵帝御笔亲题,但金漆已经暗了。
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正坐在门槛后面的矮凳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袁绍和袁野站在门前,愣了一下。
"袁……袁侍中?"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弓着腰凑近看了一眼袁绍的脸,又看了看袁野。
"我家主人……已经数月不见客了。"
"劳烦通报一声。"袁绍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就说袁本初求见。"
老仆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府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了几下,又安静了。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打量着这座府邸。墙角的草长到了膝盖高,廊下的灯笼只剩下一盏,烛火在风里晃着,把门廊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在广宗城下时皇甫嵩的中军大帐,那时旌旗蔽日,诸将环列。
现在这座府邸,冷清得像一座荒宅。
等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不是老仆的,更沉,更稳。
皇甫嵩亲自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没有戴冠,只在头上裹了一条素巾。人比一年前瘦了不少,颧骨明显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腰背依然挺直,步伐不疾不徐。他站在门廊下,借着那盏灯笼的光看清了袁绍的脸。
"本初。"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明公。"
袁绍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皇甫嵩的目光越过袁绍的肩膀,落在袁野身上,停了一瞬。
"进来吧。"
他侧身让出门口。
宾主落座。
堂上的陈设比门前更寒酸。案上铺的席子已经旧了,边缘起了毛。茶具是粗陶的,没有漆器,也没有铜器。墙角一只炭盆,里面的炭火半明半暗,暖不到整间屋子。
皇甫嵩坐在上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本初今日来,所为何事?"
"许久不见明公,特来探望。"
皇甫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袁野一眼,袁野站在袁绍身后半步,九尺的身躯在低矮的堂中显得格外压迫,像一柄未出鞘的重剑。
"去年在颍川、冀州,你表现得不错。"
"谢将军。"
皇甫嵩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皇甫嵩看着他,久久不语。堂中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木炭"啪"地爆了一声。
"去年的事。"皇甫嵩收回目光,转向袁绍,"本初,你在冀州打得好。黄巾之乱能迅速平定,多亏了你。"
袁绍拱手:"赖明公调度。"
"不用自谦。"皇甫嵩摆了摆手,"数月前,我被调回洛阳,就再没上过战场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但袁野注意到他端茶碗的手指紧了一下。
袁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放下时在案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明公,朝中近来的事,明公想必也听说了。"
皇甫嵩抬眼看着他。
袁绍沉声道:"张让、赵忠几个常侍,近来愈发不像话了。陛下修南宫,他们借机加税,每亩十钱,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又卖官鬻爵,司徒之位,五百万钱成交。士林议论纷纷,都说……"
他顿了一下。
"都说,这天下,病在宦官。"
皇甫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碗。
袁绍继续说:"大将军何进,有心清君侧。朝中清流,多附其议。明公若肯出面,登高一呼,天下士人必景从。"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
皇甫嵩抬起头,看着袁绍。
"本初,凉州的事,你听说了吗?"
袁绍微怔。
"北宫伯玉、边章、韩遂,拥兵十万,东进三辅。"皇甫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皇家陵园差点没保住。朝廷派了我和董卓去,打了半年,没打下来。七月我被罢职,八月换了张温,董卓还在美阳跟叛军对峙。"
他看着袁绍。
"韩遂、边章若坐大,凉州就是第二个冀州。到那时,叛军从西边打过来,洛阳拿什么挡?"
袁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将军所言极是。只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礼貌的敷衍,"凉州远在千里之外,眼下朝中之事,才是根本。宦官不除,朝廷不靖。朝廷不靖,派再多兵去西凉,也无法祛除病灶。"
皇甫嵩沉默了一会儿。
"本初,你我在颍川、冀州并肩打过仗。我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但袁野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天下不只是洛阳。"
袁绍笑了笑,没有接话。
堂中安静了。
炭盆里的火彻底暗了,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老仆从廊下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换的灯,看了看皇甫嵩的脸色,又缩回去了。
袁绍起身。
"将军,天色已晚,本初告辞了。"
皇甫嵩站起来,送到堂门口。袁绍拱手,转身往外走,袁野跟在身后。
出了府门,袁绍上了马车。袁野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马车驶入巷子,皇甫嵩府邸的那盏孤灯在身后越来越远,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被夜色吞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袁绍的声音传出来。
"皇甫嵩老了。"
袁野没有接话。
自从他和郑芷婚后,袁绍和他的话多了一些,会把他当作陈堪一般,只是他从不应答。
"去年他在广宗城下何等威风。"袁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如今只知念叨西凉。凉州反了十年,朝廷哪年不派兵?又哪年真平定过?他打了半辈子仗,到老了反而看不透。"
车里顿了一下。
"他不懂。要成大事,先要朝廷。朝廷不靖,派再多兵去西凉也是白费力气。"
袁野骑在马上,手攥着缰绳,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回到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郑芷在灶房里热着饭,听到院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我去给你盛饭。"
袁野点头。
他走进偏院,在石凳上坐下。
郑芷端了饭出来,放在他面前。
麦饭,一碗肉汤,一碟葵菜,一盘炙鹿肉。
袁野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郑芷坐在对面,看着他。
"怎么了?"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来。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偏院里很安静。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灶房后面传来一声鹅叫,闷闷的,在夜色里传得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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