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进
婚后的第二天，袁野便和袁绍去了大将军府。
马车停在大将军府门前。
门口的街面上，车马挤得转不开身。
轺车、轓车、牛车，一辆挨一辆，车辕交错，马嘶人语。
台阶下站着一溜人，手里捏着名刺，三五成群地等着。
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有老有少，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门里望。
袁野先翻身下马，立在车旁。
袁绍下车，整了整朝服衣襟，迈步往里走。
袁野跟在身后半步。
袁绍径直往里走，没看那些等着的官员一眼。
穿过两道门，便有三人主动转身。
他们深衣博带，拱手含笑，脚步朝袁绍聚过来。
“本初！”
“本初今日得闲……”
“伯康兄前日托我带的话，已转达了。”
袁绍步子没停，拱手一一应答，表字流水一样报出来：
“子师兄。”
“文举兄。”
“景升兄。”
声音不疾不徐，应答自如。
袁野站在后面，看着这三个人。
王允，字子师，太原王氏。圆脸，笑眯眯，走在最前面，姿态放得最低。
孔融，字文举，鲁国孔氏，孔子二十世孙。眉目间一股书卷气，站在王允身侧，不争不抢。
刘表，字景升，汉室宗亲，八顾之一。身形高大，面容温厚，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
这三个人，随便拎一个出去，放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但现在他们站在袁绍面前，姿态恭谨，主动攀谈。
袁野以前在书上看到“四世三公”四个字，觉得不过是个虚名。
汝南袁氏，四代人出了三个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他以前觉得，这能怎样？不就是祖上阔过吗？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随便一个拉出去都能震动一方”的人主动围上来，他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的分量。
不是袁绍去结交他们，是他们来找袁绍。
不是冲着侍中这个官，是冲着袁家。
袁绍没多停，和他们聊了一会儿，便继续往中庭走。那几个人拱手退下，没有丝毫不悦。
刚过月洞门，前院天井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袁野循声望去，是袁术和两人谈笑着。
袁术看到袁绍，顿时来了精神。
“哟，侍中大人来了。”
袁术主动过来打招呼。
袁野看到袁术这副模样，就知道袁术又要来找茬了。
“听说洛阳城外，最近来了一股黄巾贼，还被你剿干净了。想不到张角三人伏诛后，京畿重地，还有贼寇敢来窥视。”
袁绍语气平淡。
袁野听得出来，袁绍在嘲讽袁术了。张角三人都被袁绍斩杀，结果袁术杀一些流寇，冒充黄巾贼。
袁术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旁边几个人绷着脸，想笑又不敢笑。
这时，袁术目光一转，落在袁野身上。
“是你啊，倒是小觑了你这个家奴子。”
袁术来到袁绍身边，打量着袁野，看似无意地问：“袁绍，莫非我袁氏非得与家奴生子，才能生出经天地纬之材。”
这番话，刚好前院的人都听得见。
袁野眼皮没抬。
袁绍的脚步顿了一顿。
然后他笑了。
很慢，很平。
“公路若是想知晓，回去一试便知。”
说完，袁绍不再搭理袁术。
“袁绍，你急什么？我是真心想知道，现在天下谁不羡慕你啊，靠着一个家奴子，拿下斩将、先登之功……”
袁术追上去，不依不饶。
“听说袁野也娶了个婢女。莫非你袁本初这一脉，专出家奴子？主子睡婢女，家奴娶婢女，倒是门当户对，一脉相承。”
前院安静了一瞬。
袁野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不是抬给袁术看的。是听见郑芷被拽进来了。
袁绍转过身，看着袁术。
他没怒。甚至带着点笑意，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公路。”
袁术哼了一声。
“你现在是河南尹，袁氏嫡出的公子，斩过几个贼寇？”
袁术张了张嘴。
“除了靠着我袁家的门生故吏上位，你干过什么正经事？”
袁绍往前走了一步，和袁术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尺。
“你要是真有本事，拿军功来压我。拿不出军功，拿政绩来。政绩也没有……”
他停了一拍，看着袁术的眼睛。
“那你闭嘴。”
袁术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那一步走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袁绍眼底那点笑意……那点“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的笑意。
旁边王允、孔融、刘表远远看着，没人上前劝，也没人附和。他们只是看着袁术站在那里，像看一个在宴席上撒泼的人。
袁绍转身就走。
袁野跟在身后，走过袁术身边的时候，终于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怒，是看一个跳梁小丑该有的表情。
袁术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一个字没说出来。
袁绍进了正堂。
何进在正堂接见他。
袁野退回廊柱旁站着。
正堂里，何进坐在堂上。
何进身材粗壮，膀大腰圆，面上有横肉，往那一坐像一尊铁塔。紫袍领口敞着，案上摆着酒肉，一只手攥着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另一只手拍着案几跟袁绍说话，嗓门大得廊下都听得见。
袁野站在堂外，看着何进的模样，想起袁绍私下说“屠家子”三个字，语气里所带的鄙夷。
堂上不止何进和袁绍。
通过何进、袁绍和几人的互动，袁野知道了他们的表字，也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何颙，四十来岁，南阳名士，与袁绍交好。何进的核心谋士，话不多，但何进每说几句就侧头看他一眼，征询何颙的意见。
逄纪，三十出头，汝南人，何进新辟的谋士。说话不急不慢，条理清楚，偶尔插一两句，何进就“嗯”一声。
袁野记得逄纪未来是袁绍的谋士。
王谦，大将军府长史，五十来岁，管府中一应事务。何进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陈琳，主簿，三十岁左右，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坐在案后执笔，何进说什么他记什么，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
堂外廊下还站着几个武将。
吴匡、张璋。
这些人是何进的部曲将，两个人都身材魁梧，面有杀气，站在廊下像两堵墙。甲胄没卸，手按刀柄。
历史上，何进被杀后，便是吴匡、张璋和袁绍带兵入宫，诛杀宦官，为何进报仇。
过了一会儿，何进把闲杂人等屏退了。
吴匡张璋退到院中，陈琳收了笔退到堂侧。
堂上只剩何进、袁绍、何颙、逄纪四个人。
帘子没放下来，但隔了一层，说话声闷了一些。
袁野站在堂外廊柱旁，隔着帘子能听到几句。
何进的声音压低了。
“本初，张让那厮，近日在陛下面前，尽说我坏话。”
袁绍声音平平：“大将军早该想到。中官亲近至尊，出入号令，掌的是省中。你容他一日，他便拿一日天子作屏障。”
何进闷声道：“我怕的不是他说坏话。我怕的是陛下听多了，把我这大将军给撤了。赵忠前几日荐了张奉做河南尹，我没答应。张让转头就去陛下面前告了一状，说我拥兵自重，不肯交还兵权。”
袁绍没有立刻接话。
何进又说：“陛下虽然没说什么，但赵忠张让这些人，天天在陛下身边，一人说一句，十句就成了真的。本初，你得帮我想个办法。”
堂上安静了一息。
袁绍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楚：“大将军，此事急不得。”
何进：“怎么说？”
袁绍：“张让在陛下身边几十年，根深蒂固。硬碰硬，碰不动。但有一件事，大将军现在就可以做。”
何进：“什么事？”
袁绍：“河南尹的位置，不能落在宦官手里。王允刚被征辟入朝，他的资历、声望，都够做河南尹。让子师去，宦官的手就伸不进洛阳。”
何进点头：“还有呢？”
袁绍又说：“大将军府掾属，再多征辟几个党人名士。荀攸、郑泰这些人，都可以用。宦官不怕大将军一个人，但他们怕士人抱团。人越多，张让越不敢动。”
何进咧嘴一笑：“这个容易。我明天就下征辟令。”
袁绍顿了一拍，又说：“还有一事。宫中禁军，大将军要牢牢握在手里。吴匡、张璋这些人，忠心可用，但不能只靠他们。洛阳北军五校，大将军得安插自己的人进去。”
何进“嗯”了一声：“这个我想过。回头让吴匡去办。”
堂上沉默了一会儿。
何进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本初，你说的这些，都是慢功夫。张让那边天天在陛下面前说话，我等不了那么久。”
袁绍沉默了一息。
“大将军，”他的声音很平，“窦武的事，还记得吗？”
何进没吭声。
袁绍：“窦武当年也想诛宦官，但他话还没动手，宦官先动了手。五营百官都怕中人，反倒被他们占了先机。大将军如今比窦武强，你是元舅，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都是英俊名士。但有一条，不能急。”
何进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
“先安插人，再掌兵权，最后等一个时机。”袁绍的声音冷下来，“时机到了，不用大将军动手，宦官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堂上半晌无声。
何进终于吐出一句：“……容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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