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戮尸
袁野坐在乌孙马上，槊杆横回胸前，槊锋斜指地面，他扫了眼面前之人。
是一个穿着玄甲、手持长枪的青年将领。
枪身修长，虎头金枪的缨红得刺眼，枣红马在青石板上踏了一步，稳稳挡在张济马前。
张绣没有回头看张济，只是盯着袁野：
“某乃张绣，他是我叔父。要动他，先过我这杆枪。”
袁野看着他。
张绣脸上的傲气都写在眼睛里，握枪的手很稳，枪尖微微颤动。
不是抖，是蓄力。
一杆虎头金枪握在手里，吞吐之间已有章法。
袁野打量张绣后，便判断了张绣的实力。
袁野没有说话。
他一夹马腹，乌孙马往前踏了一步。
张绣动了。
枣红马冲上前，虎头金枪抖出三朵枪花，第一枪直取袁野咽喉，第二枪变线刺肋，第三枪回马枪从侧面扫来。
三枪一气呵成，快而不乱，变化在方寸之间。
袁野槊杆横挡，挡开第一枪。侧身让过第二枪。第三枪扫来时，槊杆下格，格住枪杆，往下一压。
张绣的枪被压得垂下去，但他没有硬撑，借势一旋，枪尖从下方翻上来，挑向袁野手腕。
这一下变招极快，枪花一收一放，像蛇吐信。
袁野手腕一翻，槊杆收回，槊锋刚好架住翻上来的枪尖。
“好。”有人在西凉军阵中低声说了一句。
张绣没有停。他催马绕到袁野左侧，虎头金枪连刺三下，一枪快过一枪，角度刁钻，专走偏门。
第三枪几乎擦着袁野的臂甲划过去，枪尖带起的劲风刮得甲叶响了一声。
袁野的槊杆像一堵墙。不管枪花怎么变，槊杆总能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格、挡、拨、压，四合下来，张绣的枪没有一次真正碰到袁野的身子。
第五合，张绣变招，虎头金枪忽然收住所有花活，变成一记朴实无华的中平枪，直刺袁野心口。
这一下反而比前面所有枪花都快，没有多余动作，全是力气。
袁野没有格挡。
他往前一送槊杆，槊锋先出，点向张绣枪杆中部。
张绣的中平枪被槊尾点在枪杆正中央，整杆枪震了一下，枪尖偏了三寸，擦着袁野胸口甲片划过去。
袁野槊杆顺势一绞，绞住枪杆，往怀里一拽。
张绣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栽，枣红马打了个趔趄。他拼命稳住身形，虎头金枪已经被绞得脱了力，枪尖垂下来。
袁野的槊锋停在张绣咽喉前。
张绣咬着牙，握枪的手没有松，但也没有再往前送。他盯着袁野的眼睛，眼睛里不服，但也有清醒。
他知道自己输了。
“枪法不错，只是气力小了一些。”袁野看着他，“回去再练练吧。”
张绣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话。他收枪拨马，退回西凉军阵中。
西凉军阵前，已经没有人再往前了。
华雄搀着胸口退到阵后，李傕的刀还在发麻，郭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甲上的灰。
张济握着刀柄脸色铁青，他看着张绣垂下的枪尖，又看了眼对面的袁野，喉结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催马向前。
张绣的枪尖垂着，指节发白。
董卓坐在马上，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华雄被打伤了，胡轸的手也伤了，李傕郭汜两人齐上拿不下，张济上去也白费。
最后连张绣都败了。
那个被张济一直看好、说得到枪神真传的张绣，五合不到，被袁野击败。
董卓盯着袁野，沉默了很久。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李儒来到董卓身边，“主公，袁绍的步卒来了。”
董卓看着袁绍身后，大批的步卒跑步而来，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收兵。”
董卓喊完，便拨转马头。
两个字，干脆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西凉军开始后退。
铁骑缓缓从袁野所部面前退开，马蹄声从密集变成稀疏。
街巷里的空气松了下来。
袁野坐在马上，没有回头看袁绍。
袁绍目送西凉军离去，眼神冰冷刺骨。
……
西凉军的马蹄声远了。
街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被袁绍部曲的呼喝声填满。
步兵陆续涌入，长矛手将县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袁绍催马向前，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走到县衙大门前，没有下马，只是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板。
“破门。”
两个字。
袁野催马上前，乌孙马踏到门前。他抬起槊杆，槊尾对准门闩的位置，一记重砸！
“砰！”
门闩裂了。再一记。
“嘭！”
门板向内弹开，灰尘扑面而来。
袁绍催马进了县衙。
颜良、文丑紧随其后，兵卒封住内外通道。
正堂前，张梁坐在台阶上。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他手里握着那把卷刃的环首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像锯子一样。
他身后，几十个太平道弟子跪坐在地上，有的抱着断矛，有的攥着环首刀。
他们看着汉军涌入，没有站起来，没有冲上去，只是坐在那里。
张梁看着袁绍，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脸上的肉已经干枯得扯不动了。
袁绍冷冷地说：“某乃袁绍，虎贲中郎将，特来擒你。”
“袁家四世三公。”张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想来取我这颗头，当你的晋升之资吗？”
袁绍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梁拄着卷刃长刀，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抖，膝盖打颤，但他还是站起来了。瘦得脱了形的身体在破旧的黄袍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横刀在胸前，看着袁绍，又看了眼袁绍身后的袁野。
“黄巾可以败，信徒可以死。”张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沙哑里透出一股狠劲，“但太平道，不会绝。”
他提刀冲了上来。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人，握着一把卷刃的刀，朝着一整支铁甲军阵冲了上来。
袁野没有等他靠近。
乌孙马往前一踏，槊锋平举，直刺而出。
张梁挥刀去格。卷刃的刀砍在槊杆上，“当”的一声，崩出一个口子，刀身震得脱手飞出。
槊锋没有停。
一尺长的槊刃没入张梁胸口，从后背透出来半寸。张梁的身体被槊杆钉在半空，脚离了地，双手攥住槊杆，指节咔咔作响。
他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着那杆穿透自己身体的槊。
袁野单臂一振，槊锋从张梁胸口抽出。
血喷出来，溅在乌孙马的胸甲上。
张梁的身体往后倒，摔在正堂的石阶上。
袁野翻身下马，走到张梁面前。
张梁还没断气，眼睛瞪着天，嘴里涌着血沫。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袁野拔出腰间环首刀，一手按住张梁的发髻，一刀切下去。
干净利落。
血溅在袁野的甲片上，他没有擦。
他拎起张梁的首级，走回袁绍马前。
“张梁，已斩。”
袁绍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首级，又看了一眼袁野甲片上的血。
“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袁绍翻身下马，大步往后院走。
袁野、颜良、文丑跟在后面。
后院角落里有一片新土，翻过的痕迹，草草埋了不到三尺深。
土面上还压着几块石头，像是怕野狗刨出来。
袁绍站在那片新土前，没有动。
“挖。”
士卒上前，用矛杆和双手刨开泥土。
不到一尺，一股腐臭味冲上来，熏得人往后仰。
再往下刨。
一具尸体露出来了。
张角。
比张梁更瘦，瘦得像一具风干的骨架，裹在破烂的黄袍里。脸上已经发黑，眼眶塌陷，嘴唇干缩，露出两排黄牙。
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眉骨高耸，颧骨突出，即使死了，那股执拗的、狂热的神情还挂在枯死的五官上。
袁绍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戮尸。”
两个字，冷得像冰。
颜良上前，短刀划开张角的黄袍。文丑用矛杆翻动尸体，让士卒检查有没有藏匿之物。
袁绍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翻检，面无表情。
什么都没有。
一个搅动九州的太平道大贤良师，死了之后身上连一文钱陪葬品都没有。
袁绍挥了挥手。
士卒从军中拿来两口木匣，匣内壁涂了厚厚一层石灰。
张角的尸体被拖出来，砍下首级装入一匣，躯干剁断装入另一匣。
石灰碰到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从匣缝里冒出来。
两口匣子封好，用铁钉钉死。
袁绍走到匣子前，伸手拍了拍匣盖，石灰粉簌簌落下来。
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没有人看见。
“送交皇甫将军。”
他翻身上马，白袍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袁绍勒马停在县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堂前那几十颗首级。
“回营。”
大军开始撤离县衙。
步兵收拢阵型，骑兵整队，旗号重新归位。
袁绍骑马走在最前，大纛迎风招展，风把“袁”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街巷两侧，那些皮包骨头的活人坐在墙根底下，看着汉军从面前经过。
他们不跪，不拜。
他们只是看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麻木的等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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