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钟繇

离开许县之后，事情比袁绍预想的顺利得多。

颍川郡的县令们像是提前通过气，袁绍的马队每到一个县，县衙大门就已经敞开，县令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没有人推三阻四，没有人诉苦喊穷，府库的粮一车一车往外拉，封条还来不及贴就被搬上了辎重车。

有几个县令甚至自掏腰包，在公粮之外又添了几百斛，说是"袁将军远道而来，聊表心意"。

袁野心里清楚，不是这些县的府库有余粮，而是县令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饿死的百姓，这种事传不到朝堂上，黄巾闹得这么凶，多死些人很正常。

可要是得罪袁绍，就是得罪汝南袁氏。日后朝廷论功、官员考绩，袁绍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与其抠抠搜搜惹袁绍不快，不如痛痛快快把粮拨出去，换一个"急公好义"的名声。

袁野看着一车车粮食装上辎重车，暗自感慨。

难怪皇甫嵩等人都要求袁绍。

袁家的名头比皇甫嵩的符信好使十倍，换作其他人来借粮，还真借不到。

五天之内，袁绍手里又多了六千斛粮。

……

颍阴县城的城墙不高，墙上同样插着箭矢，有火烧过的痕迹，和许县一样。

颍阴也被黄巾攻打过，只是没打下来。城楼上的士卒站得笔直，甲胄擦拭得干净，精神很足。

袁绍亮出符信，城门没有马上打开。

过了一刻钟。

一个年轻县令从城内走出来，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官袍，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他走到袁绍马前，拱手行礼，动作标准，但脸上没有多余的笑。

"颍阴县令钟繇，见过袁将军。"

袁绍没有下马，点头道："钟县令。我奉皇甫将军之命，来颍川筹粮。颍阴是颍川大县，还请钟县令配合。"

钟繇侧身让路："袁将军请入城详谈。"

到了县衙，钟繇奉了茶，然后在案前坐下，摊开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各项数目，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常年处理案牍的人。

"袁将军，"钟繇抬起头，语气平稳，"颍阴原有存粮两千二百斛。黄巾之乱时，颍阴被围十余日，军民用去六百斛。乱后收殓死者、抚恤孤寡，又用去二百斛。如今府库存粮，实有一千四百斛。"

袁绍板着脸听着。

钟繇继续说："这一千四百斛，下官可以拨给袁将军一千斛。余下四百斛，下官要留着应付今冬的饥荒。颍阴今春耽误了农时，秋收怕是撑不到明年。"

袁绍放下茶盏："钟县令，皇甫将军三万人马即将北上冀州。若粮草不足，恐会耽误大军开拔。况且，冀州黄巾平定之后，朝廷自有抚恤。钟县令何必在这四百斛上计较？"

钟繇没有回避袁绍的目光："袁将军，大军北上是为了平定冀州黄巾。但颍阴的百姓，眼下就要吃饭。冀州太平了，颍阴饿死了人，下官无法向颍阴父老交代。"

袁绍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一路上遇到过的县令，各个都很懂事，唯有钟繇不识趣。

钟繇没有诉苦，没有要好处，也没有拐弯抹角，就是把颍阴的实情摆出来，然后给了一个在他看来最合理的数目。

"钟县令，"袁绍的声音沉了下来，"皇甫将军的符信在此。当下贼寇势大，祸及九州，郡县府库，当以军需为先。"

钟繇点头："下官知道。所以下官拨出一千斛。余下四百斛，下官不能动。"

袁绍盯着钟繇看了几息。这个年轻人不躲不闪，既不讨好，也不对抗，只是咬死四百斛粮不松口。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一直在观察钟繇。

他知道钟繇这个人。钟繇，字元常，颍川钟氏子弟，日后会成为曹魏的开国元勋，官至太傅，连司马懿都要敬三分的人物。虽然现在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县令，但面对着一个比他官大得多的袁绍，仍然不卑不亢。

袁野注意到一个细节。钟繇的案上除了那卷粮簿，还有另一卷竹简，半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字。袁野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几个字——

"屯田""水利""户调"。

这些词在东汉末年的公文里并不常见，但袁野知道，它们后来会成为曹操治国的根基。

钟繇现在就在想这些了？

袁野又看了眼袁绍。袁绍的目光一直锁在钟繇脸上，根本没有往案上看过。他还在跟钟繇较劲。

袁绍又说了一句："钟县令，大军北上，是为了平定黄巾。没有粮，就拿不下冀州。拿不下冀州，颍川迟早还要遭殃。这个道理，钟县令应该明白。"

钟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袁将军说的道理，下官明白。但下官也有下官的道理。颍阴的百姓把粮交给了下官，下官不能把他们的命也交出去。"

这句话一出口，县衙里安静了一瞬。

袁绍的脸色没有变，但袁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袁绍没有发怒，也没有继续施压。他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那就一千斛。"

钟繇拱手："多谢袁将军。"

袁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钟繇。

钟繇还坐在案后，竹简摊在面前，像是准备继续处理公务。

袁绍淡淡地说了句："钟县令，你这样的县令，实属罕见。"

钟繇抬起头："袁将军，颍川的县令各有各的难处。"

袁绍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了颍阴县城，袁绍上马之后，面色沉了下来。

陈堪在旁边低声说："主公，要不要……"

袁绍打断他："不用。一千斛就一千斛。他留四百斛给颍阴百姓，随他去。"

袁野跟在后面，心里叹了口气。

袁绍生气了，倒不是气四百斛粮，而是钟繇敢不给他面子。

历史上袁绍就是小心眼、爱记仇，错过了钟繇这样的人。

不是没有机会，是性格使然。

钟繇今天不卑不亢，袁绍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记了一笔。

日后钟繇投了曹操，未必不是从今天这样的时刻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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