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疫

刺客死了之后，洛阳城里安静了一阵。

袁绍照常出门，照常去何府，照常回府。袁野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第四天晚上，袁绍从何府回来，脸色不对。

袁绍进了正堂，没有像往常一样让陈堪把竹简送进书房，而是坐在堂上，一动不动。陈堪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袁野站在廊下，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袁绍的脸很沉，比那天晚上刺客出现的时候还难看。

第二天一早，陈堪来找袁野。

“主公今日要去太傅府，你准备一下。”

袁野换上衣裳，跟着袁绍出了门。马车没有往何府的方向走，而是往城东去了。

城东是洛阳旧权贵聚集的地方，太傅府就在那里。

太傅府比何进府更大，更威严。门前没有车马拥挤，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门房守着。

袁绍的马车停在门口，门房认出了袁家的标记，连忙把门打开，把袁绍引进正堂。

袁野跟在后面，进了太傅府的门，站在正堂外面的廊下。

堂上点着灯，袁隗坐在上首。袁隗五十多岁，瘦，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碗茶。

袁绍站在堂下，拱手行礼：“叔父。”

袁隗没有让他坐。他端着茶碗，看了袁绍一会儿。

袁隗道：“赵忠昨天在宫里说了一句话。”

袁绍静静听着。

“他说，袁本初这个人，养了那么多死士，名声越来越大，到底想干什么？”

袁隗把茶碗放下，茶碗放在桌面上的轻响，让袁绍心里咯噔一跳。

“赵忠说这话的时候，张让在旁边。张让是陛下最信的人。他听进去了。”

袁绍皱着眉，没有说话。

“你在洛阳蛰伏了这么久，不主动出门，不结交权贵。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养死士，洛阳城里人多眼杂，你以为瞒得住谁？”

袁隗站起来，走到袁绍面前。

“你父亲把你过继给二房，是因为二房没有男丁。你是二房的嫡长子。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汝南袁氏。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养死士，宦官要查，查到你头上，你以为他们只查你一个人？”

袁绍低头，面无表情，不做回复。

袁隗看着袁绍，沉默了很久。

“你这样下去，会毁了我们袁家。”

袁隗突然爆发，大声斥责。

堂上安静了。

袁野站在廊下，袁隗的斥责，他听得很清楚。

袁隗是真生气了。

袁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叔父教训的是。”

“何进那边，你可以去。”袁隗转过身，背对着袁绍，“他招你入幕府，你就去。去了之后，把外面的事收一收。死士也好，党人也好，暂时放一放。先站稳朝堂。朝堂上站住了，再想别的。”

“唯。”

袁绍从堂上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看了袁野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出了太傅府。

袁野跟在后面，两人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袁绍一直在闭目养神。

袁野骑在赤骊上，跟在马车侧面。从袁隗的态度不难看出，袁隗是不想参与外戚、宦官、士人的冲突的。

袁隗已经官至三公，汝南袁氏也足够显赫，没必要犯险。

……

公元182年，洛阳大疫。

史书上只记了两个字：“大疫”。但袁野看见的不是两个字，是人，是越来越多病死的人。

袁绍的府邸紧锁，门客们不许出门，部曲们守在院子里，连采买都减少了次数。袁野每天待在自己的偏院，练枪、练刀、看《孙子兵法》。

一天中午，袁野站在院子里，透过墙头往外看。

墙头不高，垫两块石头就能看见街面。街上没有人走动，只有倒在地上的人。有的人蜷着，有的人仰着，有的人盖着一张破席，有的人什么也没盖。

有的人是早上倒下，中午还在；有的人是中午倒下，傍晚还在。没人来收尸。洛阳城这么大，死的人这么多，收尸的人不够用。

入夜后，袁野看见一个男人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拖着一卷草席。席子里裹着东西，形状像个人。

男人拖着席子走到街角，把席子扔在一堆东西旁边。那堆东西已经码了七八卷席子，有的席子散了，露出里面的手脚。

男人扔掉席子，转身就跑，速度很快，没有回头。

这还是在洛阳，东汉的京都。洛阳都没人管，其他地方呢？

几天后，张寿来找袁野。张寿站在偏院门口，没有进来。他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递过来。

“主公给你的。”

袁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包草药，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肉。草药是防病的，肉是吃的。袁野看了看张寿，张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因为疫情，洛阳处于戒严状态，商路不畅，物资的获取难度增加。普通老百姓别说吃肉了，连粟米粥都吃不上。

袁野问道：“外面怎么样？”

张寿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街上到处是死人，城里到处是太平道的人。”

“太平道？”

“他们说符水能治病。”张寿的声音很低，“洛阳城里信的人不少。今天早上我去采买，路过东市，看见一堆人跪在地上，围着一个穿黄衣的人。那个黄衣人手里拿着一根九节杖，挨个点那些人的头。点完了，旁边的人递水，那些人喝了水，脸上就笑了。”

袁野没有说话。

“待在院子，不要出去。”张寿说完，便转身走了。

袁野回到屋里，把草药收好，把肉挂在墙上。

洛阳城里也有这么多人信太平道。

太平道的信徒，不只是城外的流民，还有城里的人。城里的百姓，城里的工匠，甚至城里的官吏。

历史上，如果不是唐周背叛太平道，张角等人就会在洛阳起义。

太平道在洛阳有多少信徒？袁野不知道。但袁野知道，洛阳大疫的发生，距离黄巾之乱，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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