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待人

第二天午后，袁野去了曹府。

曹操的宅子在城西，比袁成的府邸大得多。

光是大门就比袁家宽出一半，门楣上挂着匾额，门口立着两尊石狮，高一丈有余。门房两侧各站四个家奴，穿着整齐的短褐，腰里别着棍棒。袁野报了名字，家奴领他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走了好一段路才到后面的演武场。演武场极大，一片开阔的空地，铺着夯实的黄土，四周有矮墙围着。靠墙一排草靶，有新有旧，远的百步，近的五十步。兵器架上插着十几杆枪、几把刀、两面盾牌，都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石锁，从二十斤到两百斤，大小不一，码得整整齐齐。

曹昂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短褐，头发束得整齐，看见袁野进来，迎上去。

“袁野！”

袁野拱手道：“曹公子。”

曹昂摆了摆手：“叫我曹昂就行。来，我带你看看演武场。”

袁野跟着他走了一圈。

草靶是新的，石锁是齐的，兵器架上的刀枪都开了刃。袁野走到草靶前，看了看距离，又看了看曹昂。

袁野道：“你先射一箭给我看。”

曹昂拿起自己的弓，搭上箭，拉弦。弓是竹弓，轻，但曹昂拉得还是有点吃力。他瞄了一会儿，射出去。箭扎在草靶边缘，晃了晃，掉下来。

曹昂脸红了：“我箭术不行。”

袁野没接话。他拿起自己的复合弓，搭上箭，站在原地，一箭射出去。

箭正中靶心，穿透草靶，扎进后面的土里。

曹昂看呆了。

袁野又搭上一箭，这次他没有站定。他跑动起来，从演武场这头跑到那头，一边跑一边拉弦，回身一箭。

箭又正中靶心。

曹昂张大了嘴。

袁野翻身上了曹昂的马，是一匹小母马，比赤骊矮小。他骑在马上，小母马跑起来，他在马上侧身，搭箭，一箭射出去。箭穿过草靶的正中心，带出一把碎草。小母马还在跑，袁野又搭上一箭，回身射出去。第二箭追着第一箭的箭孔，扎在同一个位置。

曹昂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袁野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把复合弓放下，走到曹昂面前。“你的弓太轻了，拉不满。你的力气不够，射出去的箭没劲。你得换一把弓，适合你的臂力。另外，你得先练桩功，再练石锁。桩功扎底子，石锁长力气。”

曹昂点头，一句不漏地记下来。

袁野道：“你每天早晨站桩，半个时辰。桩站完了，举石锁，从二十斤开始，举五十次。举完了，再射箭。射箭之前，先练空弦，把拉弓的动作练熟。动作熟了，再搭箭。搭箭之后，别急着瞄，先拉满，再瞄。拉满是最重要的，拉不满，瞄得再准也射不远。”

曹昂认真点头。

袁野看了一眼曹昂的胳膊：“公子，你的胳膊太细了。每天多吃肉，猪肉、羊肉、鸡肉，都行。吃完了，再练。光练不吃，练不出来。”

曹昂笑了：“好，我稍后就跟厨房说。”

傍晚，曹操回来了。

曹昂在堂上等着，看见曹操进来，迎上去：“阿父。”

曹操坐下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今天袁野来了吗？”

“来了。”曹昂坐在对面，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他说袁野的箭术有多准，站在原地能射中，跑着能射中，骑在马上也能射中。他说袁野教他的办法，站桩、石锁、换弓、吃肉。他说袁野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实在的，没有藏私。

曹操听完，放下茶碗：“没有藏私？”

曹昂答道：“没有。他教的都是他自己的经验。他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教的。”

曹操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原本就欣赏袁野，现在通过教曹昂，增强袁野和曹家的关系。

如今确认袁野的本事后，曹操更觉得自己的决策是对的。

这事，曹昂道：“阿父，我曾许诺让袁野看我们府中的藏书，不知可否容他一观。”

曹操哈哈大笑：“让他看吧，尤其是兵书，他若是不懂，你便教他，你再不懂，便去寻刘羽。”

“唯。”曹昂拱手道。

……

第二天下午，袁野去曹府，继续教曹昂箭术。

曹昂今天没有先射箭。他从屋里拿出一册竹简，放在案上，推到袁野面前。

曹昂道：“这是我阿父特意给你准备的，你先看看。”

“多谢曹公。”袁野拿起书简，翻开。

竹简上写着《孙子兵法》。

他翻开第一篇，开始读。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开篇还是比较容易理解的。

他继续往下读。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这些字他都认得，但是合在一起，他就不太懂了。

他读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读，像啃一块硬饼，嚼不烂，咽不下。

曹昂在旁边站桩。

袁野看了他一眼，纠正了他的肩膀：“肩沉下去，别耸着。”

曹昂调整了一下，继续站。

袁野继续读竹简。

曹昂站完桩，走过来，坐在袁野对面。

“看得懂吗？”

袁野如实回答：“字认得，意思不懂。”

曹昂接过竹简，看了一遍。他从小读经，这些文章对他来说不难。

不过，曹昂虽然看懂了，但要让他教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大概意思，但要讲得准确，他怕讲错。讲错了，比不讲还糟。

“等一下。”曹昂站起来，“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袁野跟着曹昂出了演武场，穿过前院，到了侧院的厢房。

曹昂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曹昂推门进去。

厢房不大，一桌一榻，桌上堆满了竹简，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正在竹简上写字。他抬起头，看见曹昂和袁野，放下笔。

“公子。”

曹昂道：“刘先生，他叫袁野。我父亲让你教他读《孙子》。”

刘羽看了袁野一眼，点了点头：“主公已经知会过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袁野把竹简递过去，指着其中一篇：“这里开始，我就不懂了。字认得，意思不懂。”

刘羽接过竹简，看了一眼，放下。他没有直接解释，先问袁野：“你读过什么书？”

袁野摇头：“刚认字，只读过《孝经》。”

刘羽没有意外。他拿起笔，在案上铺了一块空白的木牍：“那我们从头讲起，首先，‘兵者，国之大事’，意思就是，打仗是国家的大事。‘死生之地’，意思是，关系着军民的生死。‘存亡之道’，意思是，关系着国家的存亡。‘不可不察也’，意思是，不能不认真考虑。合起来，就是说，打仗这件事，关系到生死存亡，当国君和将军的，必须认真对待，不能轻率。”

袁野看着木牍上的字，想了一会儿：“就是打仗不是小事，得想清楚了再打，一定要慎重。”

刘羽点头：“对。说得再直白点，就是别一冲动就开战。”

袁野记住了。

“这上面有我的注解。”刘羽转身从身后，拿出一卷书简：“《孙子兵法》十三篇，你不可能一口气读完。先读《计篇》《作战篇》《谋攻篇》，这三篇是底子。读完了，再来找我。”

袁野拱手：“多谢刘先生。”

刘羽摆了摆手：“主公吩咐的，不必谢我。”

袁野回到演武场，继续教曹昂射箭。曹昂拉弓的动作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拉不满。袁野让他先练空弦，练一百次，把动作定型。

曹昂练了五十次，胳膊就开始抖。袁野让他歇一会儿，再练。

傍晚，袁野离开曹府的时候，把刘羽的《孙子兵法》注解揣在怀里。

虽然曹操是在故意拉拢他，但是肯把这么珍贵的书借给他，足可见曹操的心胸，以及待人。

袁绍在待人这方面，差曹操不是一星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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