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陈景堂的家宴

血狼没有动手，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在前方带路。那些穿着黑色短袖的打手们也无声地散开，在他身侧形成松散的包围，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走完这一段路。

云翩翩走在最后面，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发出去几个字：“已收网。”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裹紧大衣，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夜色很深。

芝加哥的清晨，冷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赵二驴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回复了一句：“等待我回去处置。”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复杂之色。

窗外，芝加哥的天际线正在一片灰蓝的晨光中慢慢亮起来。远处的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在平静的湖面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细痕。

他想起刚出狱的时候，独自站在街头，身无分文。那时候他不认识宋天佑，也不认识张天放。后来宋天佑带他进了三合会，给了他饭吃，给了他活路，给了他一整个江湖。

他相信，张天放面对着宋天佑，情绪不会在自己之下，所以他对张天放的背叛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理解不代表就要放任。

身为社团大佬，不许他有妇人之仁。

陈景堂的别墅坐落在芝加哥北郊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灰白色的外墙搭配深色的木质窗框，门前种着一棵修剪整齐的枫树，叶子正在转红，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赵二驴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景堂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和几天前在茶楼里那个被气到发病的老人判若两人。

“来了来了！“陈景堂快步走下台阶，握住赵二驴的手用力晃了两下，“快进来，外面冷。“

赵二驴笑着应道：“陈老气色不错，看来身体恢复得挺好。“

“还行还行，托你的福。“陈景堂松开他的手，侧身引着他往屋里走，“就是医生叮嘱这段时间少操心，可我这个人啊，闲不住。“

赵二驴跟着他穿过门厅，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别墅的内部装修和外面那种美式风格截然不同，红木家具、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罗汉松，处处透着中式传统的气息。和国内那些有钱人家的装修风格别无二致。

“这房子布置得挺有味道。“赵二驴由衷地说了一句。

陈景堂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在外面住久了，总想把家里弄得跟国内一样，看着舒坦。来，到茶室坐。“

茶室在一楼的最里侧，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茶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格外雅致，一张老榆木的茶台摆在正中央，台面上放着紫砂壶、茶则、茶漏、公道杯，大大小小的器具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喝茶的人用的东西。

陈景堂招呼赵二驴在茶台对面坐下，自己则挽起袖口，开始烧水、温杯、投茶、洗茶，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过的从容。热水注入紫砂壶的时候，茶香随着水汽蒸腾起来，是熟普那种醇厚而沉稳的气息。

“尝尝，“陈景堂把一杯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赵二驴面前，“这是朋友特意从国内邮过来的老班章，存了十几年了，平时我舍不得喝，今天特意拿出来招待你。“

赵二驴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口醇厚顺滑，带着一种陈年老茶特有的沉稳感，在舌尖慢慢化开，回甘绵长。

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我这大老粗虽然不懂茶，但也能喝出来，陈老这泡茶的手艺，比茶馆里那些师傅强多了。“

陈景堂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米国这些年，别的没学会，泡茶倒是练出来了。这边喝咖啡的人多，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喝一壶茶的人少。我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泡一壶茶，能坐一下午。“

赵二驴的目光在茶室里缓缓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幅挂在墙上的水墨山水画上，问道：“陈老在米国多少年了？“

陈景堂放下茶杯，目光微微飘远：“一九四七年，那时候我才十四岁，就跟着家里人过来了。算一算……到现在快四十八年了。“

赵二驴挑了挑眉：“那时候能移居海外，家里应该条件不错吧？“

陈景堂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泡过的爽朗：“有什么钱啊！我父亲那时候给一个富商当翻译，后来那个富商要定居到这边来，就问我父亲愿不愿意跟着一起过来。那时候国内动乱，我父亲想着换个环境，结果来了没多久，我父亲就病故了，家里的条件一天不如一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人生地不熟的，连英语都说不利索。最开始在码头扛包，后来攒了点本钱，就做点小买卖，卖过杂货，开过餐馆，什么都干过。慢慢才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赵二驴听到这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陈老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确实不简单。“

“嗨，有什么不简单的。“陈景堂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就是熬过来的。那时候的苦，现在想想也不算苦了。“

他重新端起茶壶，给赵二驴续了一杯：“其实我还挺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你们在国内，有自己的根，我在这边待了快五十年，房子、产业、人脉全在这里，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汤上，声音低了几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这话你现在可能不太明白，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懂了。在别人家的地界上，就算做得再好，说到底还是外人。有时候走在街上，看到那些黄皮肤黑头发的年轻人，我就想起自己当年刚到这边的时候。“

赵二驴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景堂那张被岁月刻出深深纹路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很重的东西。

陈景堂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说这些干什么，都是老话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两人又喝了几杯，话题从茶叶聊到芝加哥的天气，又从天气聊到陈景堂年轻时在码头扛包时的趣事。茶室里的气氛松弛而温和，茶香袅袅地升腾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菲佣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弯腰把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茶台旁边的矮桌上，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句什么。

陈景堂点了点头，等菲佣退出去之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饭做好了，咱们移步餐厅吧。"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怎么还没回来？我打个电话问问。"

赵二驴知道他说的是陈怡，那个在茶楼里对他横眉冷对的小姑娘。

陈景堂已经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陈怡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爷爷，我马上就到了，你别催了！"

"我没催你，"陈景堂的声音带着笑意，"饭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开饭了。"

"知道了知道了，五分钟！哎呀，那个人也在吧？我真的烦他！"陈怡说完就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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