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无法测度的宋天佑

邓伯靠在床头，目光像是越过了赵二驴的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像是望进了很多年以前的某个黄昏。

“天佑那孩子……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很年轻。”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棱角的平淡，“那时候他刚进三合会没多久，做事勤快，见了我总是‘干爹干爹’地叫，比亲儿子还亲。”

赵二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做事从来不留把柄，交代给他的事，从来不用我操第二遍心。”

赵二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所以您很看重他？”

“当然看重。”邓伯的语气平淡，“那时候我想着，等我老了，手下这些产业总要有人接手。天佑有能力，又孝顺，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了几分：“但我没想到，他比我预想的更急。”

赵二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道上出了点事，有人暗中告发我私藏违禁品。虽然最后摆平了，但我也因此元气大伤。”邓伯的声音低了几分，“更糟糕的是，文虎那孩子为了替我顶罪，被抓紧去了。我的左膀右臂被折断了一根，正是我最虚弱的时候。”

赵二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他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那个时候，天佑主动提出来，说他要替我分忧。”邓伯的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当时还很欣慰，觉得这个干儿子没白疼。结果却是被他轻松夺权。”

“他早就准备好了，趁着我被斩断臂膀，再借总部的名义接手地盘，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

赵二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所以，宋天佑这个人，骨子里是狠辣决绝的。”

邓伯摇了摇头，目光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你这么说也对，但也不全对。他确实狠，下手快准狠，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可取而代之以后，他对我又处处优待，产业给我留了不少，逢年过节带着云翩翩亲自登门拜访，姿态做得很足。”

赵二驴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我看不透他。”邓伯说，“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他做事永远留三分余地，永远让你挑不出毛病。哪怕你明知道他当初算计了你，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能怎么办？”

赵二驴沉默了。

他想起宋天佑在洗浴中心跟他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只带两个人来过这个地方，一个是你嫂子，一个就是你。”

那时候他还觉得感动，觉得宋天佑是真心待他。可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话、那些做派，或许都是这个人精心设计的一部分。

“邓伯。”赵二驴身体微微前倾，“宋天佑当年上位的时候，除了您这边的事，他有没有给总部送过什么……投名状？”

邓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投名状？这我就不知道了。”

赵二驴靠回椅背，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条线索在邓伯这里又断了。邓伯对宋天佑的了解只停留在他上位之前，而宋天佑真正做下那件事的时机，恰恰是在上位之后。

“邓伯，”赵二驴站起身，嘴角带着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邓伯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至于你拿这些信息做什么用，我不会过问。”

赵二驴走到门口的时候，邓伯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提：“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打听这些么？”

赵二驴停下脚步，偏过头，目光落在邓伯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

邓伯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已经退了。江湖上的事，跟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赵二驴站定，微微颔首：“邓伯，您好好养身体。”

邓伯看着他那副站在门口的背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记得好好对我女儿雅柔。”

赵二驴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我会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卧室亮了几分，他抬眼就看到邓雅柔正站在楼梯口，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看到他出来，她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二驴哥哥，你和我爸聊完了？”

赵二驴点了点头。

“那……今晚你要不要住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耳根微微泛着红，手指在杯壁上不自觉地摩挲着，“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晚上还能去院子里面看看星星……”

赵二驴看着她那副期待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柔软。他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林晓雨打来的。

“喂，晓雨？”他按下接听键，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林晓雨带着笑意的声音，混着车站特有的嘈杂背景音：“二驴哥哥！我和室友们到东莞啦！你在哪呀？我们等着你带我们逛逛呢！”

赵二驴隐约听到那边的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询问，二驴哥哥在东莞真的有那么厉害么？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身边的邓雅柔。她正仰着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期待。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说：“你把位置发给我，我这就过去接你们。”

“好嘞！那我们先在出站口等你！”

电话挂断了。

赵二驴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对上邓雅柔那双还没来得及完全收住期待的眼睛。他看着她微微抿住的嘴唇，看着她垂在身侧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雅柔……”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邓雅柔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啦，你有正事就去忙吧。我本来就是随便问问的，你别放在心上。”

她说得很轻快，但那轻快里带着一点被压住的、细小的失落，像是羽毛落在水面，轻到几乎看不见，却还是让水面泛起了极细的涟漪。

赵二驴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明天，”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陪你去书店。说好了的，我记得。”

“真的？”邓雅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真的。”赵二驴低头看着她，“最晚明天下午，我就过去找你。”

邓雅柔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晨光里第一片被晒暖的叶子。

只是二人谁都想不到，这一次前往书店，会有着意想不到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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