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姬沈氏

我的侍姬沈氏，我给她取字明眷。她的祖先是长洲人，流徙迁到河间，他的父亲就在那定居了，生了二女，侍姬是次女。她神思朗彻，不像个小家小户的女儿。曾私下对她姐姐说：“我不能给田家做媳妇，他们高门华族，也必不以我为妻子，穷人怎么能嫁入富家？”她的母亲听到后，就如了她的愿。她天性慧黠，平生没有得罪过一个人。她刚跟我时，前去拜见马夫人，马夫人说：“听说你自愿做人侍女，侍女可不是好做的。”她回答说：“不愿意做所以难做，现在我愿意做，又有何难。”所以马夫人始终爱她如女。她曾对我说：“女子当在四十以前死，那样人们还会哀悼，等到青裙白发时做个没有人看的人，我不愿意。”老天竟然如她所愿，在辛亥年四月二十五日死去，年仅三十。她开始时仅识数字，随我检点图籍，久了就粗知文义，也能以浅语成诗。临死时，口诵一诗，请我写下来：“三十年来梦一场，遗容手付女收藏，他时话我生平事，认取姑苏沈五娘。”之后泊然而逝。她刚病重时，我正在圆明园值守，住在海淀槐西老屋。一晚，恍惚间两次梦到她，以为是思念所致。不久知道她当晚晕绝，到了二时才苏醒，对她的母亲说：“我刚才梦见到了海淀寓所，有大声如雷霆，因而惊醒。”我想起当晚，果有壁上的挂瓶因绳断堕地，明白她的魂果然到过那里。所以给她题诗说：“几分相似几分非，可是香魂月下归，春梦无痕时一瞥，最关情处在依稀。”又说：“到死春蚕尚有丝，离魂倩女不须疑，一声惊破梨花梦，恰记铜瓶坠地时。”就是记此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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