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裴老师，你在被窝里做什么呢？
天刚蒙蒙亮。
江寻掀开沉重的眼皮。
嗓子干得跟吞了把沙子似的，后脑勺发木，浑身骨头缝都在泛酸。
昨晚那场高烧来得又急又凶。
记忆断断续续的。
好像一直有人拿温热的毛巾，在他脖子和胸口来回擦。
好像有人一口一口地给他喂水。
好像还有软软的手指头，在他身上碰来碰去……
更离谱的是，他好像还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梦见裴知意蹲在床边，低下头，偷偷亲了他一口。
江寻：“……”
好家伙。
烧糊涂了吧，这种梦都敢做？
人家不把你关地下室就算客气了，还亲你？做梦呢！
他扯了扯嘴角，想抬手揉揉眉心。
左边手腕却传来一股紧绷的牵扯感。
他侧过头看去。
裴知意趴在床沿上睡得正熟，几缕黑发贴在脸上，眼底下浮着淡淡的青色。
她的五根白皙娇嫩的手指正紧紧扣在自己的指缝里，掌心贴合在一起
江寻心跳乱了一拍。
他试着把手往外抽了抽。
吱呀——
身下的老弹簧床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床边的人睫毛抖了抖，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里还汪着没睡醒的水汽。
看清江寻睁着眼，她愣了半秒。
然后唰地坐直了。
“江寻，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的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抬起手就贴上了他的额头。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手上的伤口疼不疼？”
“好多了好多了。”江寻偏了偏目光，“裴老师，我现在精神得能下楼跑两圈。”
“少贫嘴。”
裴知意眉头还拧着，眼底的担忧半点没少。
“你昨晚烧得一直说胡话，身上烫得吓人，不能大意。”
说胡话？
江寻后背一凉。
他该不会把什么地下室、冻成冰块之类的东西说漏嘴了吧？
偷偷瞄了一眼裴知意。
……表情正常。
应该......没说吧。
“你躺着别动啦，我去拿体温计。”
裴知意低头，看了看两人还扣在一起的手。
指尖微微一缩，慢吞吞地松开了。
抽走的时候，指腹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像是不太舍得。
没半分钟，她就捏着支水银体温计回来了，啪啪甩了两下，在床边坐下。
“嘴巴张开。”
江寻看着递到嘴边的玻璃管，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那个……裴老师，夹腋下也一样吧？”
“口腔的准。”裴知意板着脸。“是你说的，要听我话的，张嘴！”
“……哦。”
冰凉的玻璃头压到舌头底下，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含好别乱动，也不准用牙齿咬，要满五分钟哦”
她顺手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要乖乖的！”
江寻叼着体温计，只能从鼻子里“嗯嗯”两声。
乖乖的……
裴老师，你这语气，是不是有点太像哄小孩了？
裴知意在小木凳上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视线却总往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飘。
昨晚握了一整夜，暖乎乎的。
现在……还想牵。
可天都亮了，屋里亮堂堂的，再伸手过去，意图也太明显了。
她咬了咬唇，硬是把眼睛挪开，死死盯着墙上那本发黄的挂历。
嘀嗒嘀嗒。
她心里想着：怎么以前没觉得秒针走的那么慢！！
五分钟一到，她凑过来，捏住尾端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窗户眯眼看。
“三十七度六。退了不少，还是有点低烧。”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你在家躺着吧，复诊我一个人陪许许去就行。”
江寻一听，掀开被子就要坐起来。
“那不行！”
裴知意一只手啪地按在他肩上，又把他按回了枕头上。
“你逞什么能？刚高烧完，浑身会没力气的，万一路上吹了风又烧起来怎么办？”
“医院人那么多，挂号缴费拿药，楼上楼下来回跑，你脚踝昨晚还肿着呢，一个人推轮椅怎么忙得过来？”
江寻看着她，声音放低了。
“裴老师，让我去吧，我想陪着你。”
裴知意跟他对视了几秒。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耳根慢慢泛起一层浅红。
她别开脸，把碎发往耳后一别。
“……随便你。”
“到时候走不动了，我可不背你！”
“放心，真走不动了，我自己爬。”
“……笨蛋，我会背你的啦。”裴知意撇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啊裴老师？没听清。”江寻问了一嘴。
“没什么！”
他刚要下床，就被拦住了。
“等等。”
裴知意起身，从衣柜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深蓝色的连帽卫衣，一条宽松长裤，料子软软的。
她把衣服递给他，眼神飘忽地看向门框。
“你身上那件睡衣太小了，穿不出门。我早上六点多下楼，在早市摊子上买的。”
江寻愣了愣，伸手接过那套带着新布料气味的衣物。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都烧糊涂了肯定不知道，就是买早饭的时候顺便买的啦.....”
裴知意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我也不知道你穿多大……就照着昨晚摸到的感觉，大概比划了一下。”
“……”
屋里突然安静了。
江寻脑子里嗡嗡的。
不是......
感情昨晚那些在身上碰来碰去的手指头……
是真的啊？？
他的后脖颈一下子烧了起来，摸摸鼻子，干咳一声。
“那个裴老师，花了多少钱？我等会儿手机转你。”
话音刚落。
裴知意唰的抬起头。
那张清丽的脸上刚刚泛起的红晕退得干干净净。
“转钱？”
她死死盯着江寻，眼眶里迅速漫上一层水汽。
“江寻，在你眼里，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必须算得这么清清楚楚吗？”
“你替我挨了一刀，手伤成那样，半夜烧成那个样子……我给你买套衣服，你还要把钱还给我？”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笨。
他赶紧伸出左手，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指，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裴知意，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觉得你平时给许许攒药费那么辛苦，每一分钱都不容易”
他抬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而且多亏了你照顾我一晚上我才能好那么快，害你担心了，觉也没睡好。”
裴知意身子僵了僵。
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眼眶里那层水汽，慢慢退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哼哼唧唧地别过脸去。
“谁......谁照顾你一晚上了！！！”
“我就是半夜口渴，起来喝水，顺便看你两眼而已！别.....别乱想。”
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她嘴角悄悄翘起一点点。
“赶紧换衣服啦大笨蛋，别又着凉了。”
呼……
总算哄好了。
原来女孩子还是挺好哄的嘛！！不愧是我！
江寻松了口气，挠了挠头顶睡翘的呆毛，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裴老师，你的被子……我好像弄脏了。”
他心虚地指了指身下。
“昨晚发汗退烧，出了一身汗，回头我拆下来给你洗了。”
裴知意微微一顿。
视线落在那团被他睡得皱巴巴的棉被上。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知道了知道了。”
她推着他的胳膊往外赶，语速一下子快了不少。
“一床被子而已，大惊小怪的。你快去洗漱换衣服，等会我们要赶早班车。”
“行行行，我去我去。”
江寻抓起衣服，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趿着拖鞋出了卧室。
……
卫生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江寻反手带上门，脱下那件绷在身上的粉色女款睡衣，套上卫衣。
竟然合身得出奇。
肩膀不松不紧，袖子长度刚刚好。
他低头看着衣领上的吊牌线，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吃的那些苦，受过的罪。
全是他为了那点稿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他原本以为可以靠自己的笔去帮助别人。
可老天爷就像是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的笔是救了几个孤儿院的孩子。
可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笔也毁掉了两个本该幸福的女孩。
最讽刺的是。
现在这女孩还攥着少得可怜的积蓄，在照顾他这个罪魁祸首。
他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现在对裴知意的好。
到底是因为害怕未来的结局，还是因为心底深处那份沉重得喘不过气的愧疚。
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或者说，他心底还有一层不敢去想的恐惧。
万一哪天一睁眼，发现这一切不过是趴在电脑前做的一场大梦。
那这里的裴知意和裴知许，怎么办？
他的心里突然揪着很难受，难受的有点喘不过气，鼻子忍不住发酸。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随手抹了把脸，压下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
推开门，穿过窄窄的过道往卧室走。
“裴老师，衣服挺合身的，咱们几点出——”
话卡在了嗓子眼，脚也钉在了门口。
只见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
裴知意整个人钻在被窝里。
怀里死死抱着他刚才枕过的枕头，半张脸埋了进去。
鼻尖一下一下地耸动。
在闻。
很用力地在闻。
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半眯着，眼尾泛红，神情又迷离又贪恋。
枕头里，闷闷地飘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
“江寻……喜欢……”
裴知意
吱呀。
脚下的地板，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被窝里的人浑身一震，唰的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彻底凝固了。
江寻保持着抬脚的姿势，嘴巴半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裴知意保持着抱枕头的姿势，下巴还压在枕头上。
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女孩白皙的脖颈一路烧上了额头。
那双杏眼水汪汪的，羞恼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江寻咽了口唾沫，没忍住开口问道：
“裴老师……你在被窝里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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