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采访（中）
马文涛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主动讲起了当年的事。
那双先前疲惫、无神的眼睛，此刻一点点舒展开来，重新有了神采，仿佛那段尘封的往事，正被一层层揭开。
“若说遗憾，那太多了。不过要说记忆犹新的事，那可能就是当年我读高二的时候，遇见的一位姓胡的老师吧。”
“那马叔，您能详细说说吗？”
马文涛轻叹一口气，眼神渐渐飘远，右手习惯性地伸向口袋，像是要去掏烟。
只是下一秒，摸了个空。
他才想起来，此刻是在采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顿了顿，才再次开口。
“其实，我们那时候上高中的人不多，家里都穷，很多人上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
“不过，我还是有点小聪明，考上了咱们明月县城一高。那时候，咱们明月县城还只有这一个高中。”
“只不过，进了高中之后，我就……开始有些荒废了。”
“晚上，跟着一群在城里认识的同学出去游戏厅、录像厅、打台球，学着抽烟喝酒、旷课，上课就睡觉。”
“成绩也渐渐荒废了。”
说到这里，马文涛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语气里满是懊悔，语速也慢了下来。
“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混到了高二。成绩几乎在年级垫底，成了班里重点被关照的刺头学生。”
“我自己都放弃自己了，就想着混完高中，和同村的其他人一样出去打工。”
“那后来呢？我听说您后来还是考上了中专？”
王媛适时开口提问道，引导马文涛继续讲下去。
“没错。那是因为，我在高二那年遇到了一位不错的老师。”
“他姓胡，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龄，很年轻，是教数学的。”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上他课的时候，我就因为前一晚去录像厅，在课上睡觉，被点名站了出去。”
“那天一个冬季特别冷的上午。我站在教室外面，冻得直哆嗦，身上就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
说到这里，马文涛的声音微微发颤，语气也再次复杂起来。
“后来，他……把他自己那件崭新的黑色棉袄，披在了我身上。”
“下课又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以为又是一顿臭骂，或者直接让我请家长。”
“没想到，他先问了我家里的情况，又翻了翻我以前的成绩单，说我脑子不笨，一定要得好好学。”
“临走之时，还把那件黑色棉袄送给了我。”
说到这儿，马文涛神情明显激动，语速却再次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也经常盯着我，检查作业，时不时找我谈话，让我好好学习，也会时不时关心我的生活。”
或许这件事放在如今看，不算什么，不过是一桩小事。可放在当初，放在一个农村来的孩子身上——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
“我就是从那时候起，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老师。”
能听出来，马文涛说这些话的时候，全是实打实的感激。即便如今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记着那位胡老师。
“后来，我不再开始逃课，而是一点一点把课补回来。一开始只是想把数学学好，不想让胡老师失望。”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渐渐跟上节奏，后来才能考上了中专。”
“那后来呢，马叔？他还教您吗？”
王媛似乎也听入神了，迫不及待地追问继续追问道。
“没有。我也是后来我才晓得，他不是明月城本地人，而且是师范生。教了我们一学期，后来就调走了。”
“原来是这样啊。”
王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有些失落。
“害，其实，说白了也不值一提。不过，每次回想起高中三年，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都是那个刮着冷风的冬天。”
似乎是头一回敞开心扉，面对镜头，马文涛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哪有？能有这样认真负责的老师，换作是我，也会记一辈子的。这是每一个学子的福气。”
“那马叔，趁这个机会，您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这位胡老师说？说不定，他也能看到我们这期视频呢。”
这一段，在原来的采访稿内并没有，显然是王媛临时有感而发，自己加进来的问题。
“这个……”
话到此处，马文涛脸上更添了几分不好意思。
可片刻之后，他还是鼓起勇气，缓缓抬起头，对准镜头，认真开口道：
“虽然最后，我还是没能考上大专，只读了一个中专。但我还是想说一句——谢谢你，胡老师。”
一个老师，每年至少要教两个班，一个班五十人，一年就是一百多个学生。
而一个好老师所做的，或许，远不止是最后那张成绩单上的数字。
那些润物细无声的言传身教，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什么，却会在每一个他教过的学生身上，在许多年之后慢慢显现出来。
这，才是最珍贵的。
自古以来，从来都是真心换真心。
“那好。马叔，刚才咱们聊了您最难忘的事。那接下来，能不能说一说，您年轻时候最遗憾的事呢？”
采访继续进行。
王媛和马文涛两人都渐渐入了佳境，后面的对话，也只会越来越顺利。
“遗憾吗？要说学习，其实当年我后面也算拼尽全力了。可无奈或许是能力不够，没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要说遗憾……或许就是青春逝去的太快了吧。”
“那可以展开仔细说说吗，马叔？或者分享一下，您当年在高中经历过最快乐、最愉快的事情？”
……
就这样，在王媛的循循善诱之下，按着事先排练过一遍的采访稿。这第二期关于“青春遗憾和美好”的采访，进行得十分顺利。
不到一个小时，采访就全部完成了。剩下的事，就交给后期剪辑和精修了。
“好，结束了。马叔，真是麻烦您了。咱们一会儿再补拍几个镜头就行。”
合上采访稿，王媛如释重负，率先松了口气。不知不觉间，她手心之中已经渗出了不少细汗。
反倒是此刻的马文涛，倒渐渐适应了，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没问题，我随时都可以。”
“马叔，王媛，喝水。”
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陈亮，放下手里的设备，走上前递了两瓶水过去。
“好好，你们也辛苦了。”
马文涛顺手接过水。吴露露和苏橙儿两人则在一旁翻看刚才拍的素材，确认画面和声音都够完整，准备进行最后的补拍。
陈亮站在王媛身侧，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等着她的示意。
信封里装的是钱。
虽说之前讲好是免费采访，可考虑到后期还要露脸发布，王媛几人还是觉得，多少该给马叔一点心意。
等了一会儿，王媛冲陈亮递了个眼色。
陈亮便上前一步，顺势把信封递了过去，脸上带着笑。
“马叔，您看这耽误您做生意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哎，不用。你看你们这群孩子，给我这个干什么？”
然而，看到这一幕，马文涛却是脸色一板，连连摆手拒绝道。
按理说，他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哪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说好的免费采访，我怎么能要这个呢？”
“是这样的，马叔。虽然是免费的，但后期视频会发出去，所以这算是给您个人的一些心意，也是应该的。”
王媛往前走了一步，把被推回来的信封，又一次递了过去。
“小王，你这话说的。要说给钱，那也该是我给你们钱。是你们帮我免费做了一期采访。”
“再者，有些话平时也没地方说，今天能有一个平台让我说说，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今天，就当我马文涛和你们四个年轻人交个朋友。”
“朋友之间不讲这个，谁再提钱，我可就真不高兴了。”
听马文涛这语气，倒真不像在客套，是真不肯收。王媛几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坚持，默默把信封收了回来。
“那好，马叔。既然您这么说，那咱们就是朋友。”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对了，小王，咱们这个……这个账号叫什么来着？”
“‘诸葛品百味人生’。不过，现在账号还没发布视频，后续不久，就会在新出的‘悦动’短视频平台上线。”
“好，好。‘诸葛品百味人生’，这名字起得好。”
马文涛此刻是真高兴，连连点头道好。
“我马文涛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如今好歹也算是上了一回镜头了，哈哈哈。希望咱们这个视频，能让更多人看到。”
“会的，马叔，肯定会的。”
王媛眼神坚定，语气沉稳地答应道。
“好，有你们四个在，我相信肯定能行。说不定，到时候，我马文涛也能在网上火一把，是不是？”
马文涛是王媛几人一个星期前，去他五金店买东西时偶然遇见的。
那时候，王媛几人还扛着摄像机等设备，马文涛看了很是好奇。
闲聊几句，马文涛偶然得知陈亮几人在找人拍有关青春的短视频，便毛遂自荐，说愿意出镜。
一开始只是半开玩笑，谁也没想到，他竟真的愿意。
后来经过初步了解和几天的沟通，王媛等人才最终确认了马文涛。
“好了，马叔，现在我们补拍几组镜头就可以了。”
负责摄像的吴露露一开口，原本还在闲聊的几人也立刻打起了精神。
补拍进行得十分顺利，不到十分钟就彻底大功告成。
恰好在收工的时候，马文涛的店里也来了客人。王媛几人不好再多打扰，便匆匆告辞了。
等众人收拾好机器，再次坐回车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呼，今天真是顺利啊。”
一上车，累了一天的吴露露和苏橙儿两人，就直接瘫在了后排座椅上，连动都不想动。
倒也不是真有多累，实在是这几天太热了，稍微一活动就止不住地出汗。
“没错，我还以为要弄到很晚呢。”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客吃饭。”陈亮开口道。
或许是今年上半年，忙着对付“地狱战队”和徐远那一伙人，陈亮对摄像和录音这些设备，都不太熟悉，还不如吴露露和苏橙儿两人。
因此，在这个团队里，他更多是负责选题、编辑这些后勤工作。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得闲之后，陈亮也在努力学习。
“那可太好了，我还想去吃‘小南国’的烤鱼，实在太美味了。”
最近这些天，自从王媛几人带着苏橙儿吃过一次“小南国”的烤鱼之后，她就一直念念不忘。
“好，既然是陈大少爷请客，那咱们一会就点一个大点的鱼。”
车子开了起来。也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天气太热，原本车里还有说有笑的气氛，此刻渐渐沉寂下来。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似乎谁也不说话。
许久之后，吴露露才缓过一点力气，忽然开口道：
“没想到，要做好一件事竟然这么难。”
“是啊，而且我今天才知道，挣钱真的好难啊。”
听到吴露露和苏橙儿两人的话，陈亮才恍然明白，原来她们是因为刚才给马文涛递信封的事，有了些感慨。
“不过好在，刚才马叔没要。不然，我们又要多一笔成本了。”
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吴露露和苏橙儿家境都不错，以前花钱虽不至于大手大脚，却也从未真正在意过。
可自从四个人凑到一起做自媒体账号，情况就不一样了。
要往里投钱，要搭时间，要费心思，还得经受各种挫折。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线上联系、约见采访对象，来来回回碰了不少钉子，也被拒绝过好几次
渐渐地，苏橙儿两人都变了不少，也体会到了许多之前不曾理解的道理。
“想做成一件事，就是如此，露露，橙子。”
“后面还有不少考验等着我们。不过我相信，只要咱们四个团结一心，这个账号肯定能做起来。”
相比之下，王媛成长得更多，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做事不计后果的少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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