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暑假（上）
陈亮敏锐地察觉到，苏橙儿的脸色微微有些错愕。
显然，这和她想象中的大型商超完全不一样。
之前闲聊时，陈亮曾多次听苏青青提起过，苏橙儿虽然年纪不大，却从小就经常外出旅游，去过的地方不少。
尤其是那些名胜古迹和特色景点，她最爱去，所以也称得上一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了。
只不过，想来像平省清风市明月县城这样的小地方，她之前从未踏足过。
“这个已经是我们县城最大的商超了。”
“哦哦。”
苏橙儿这才反应过来，机械地连连点头。
“好了，我们快进去吧，橙子，外面实在太热了。”
一行人进了超市，直奔二楼的电器区，准备买加湿器。
苏橙儿怎么说也是来做客的，而且稍后还要在王媛家住上一阵，陈亮自然不能没有表示。
于是，三人挑了好一会儿加湿器。选完之后，陈亮走在前面，缓缓开口：
“再买些零食和日用品吧。你们不是都喜欢吃零食吗？多买一点，今天我请客。”
可不是谁都值得这个待遇，更不是谁都有机会，能让陈亮主动开这个口。
否则，他也不会连304宿舍里的一点衣服和牙膏都要锁起来，就为了不让许海东等人趁他不在偷偷用。
一些洗衣粉和牙膏固然不值钱，可陈亮就是不想把自己的一分钱，花在那些他讨厌的人和事上。
毕竟，陈亮兜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他凭借自己的双手，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这些都是他努力所得，他有资格，也有权利，决定每一分钱的归属。
陈亮的为人处世，向来都如此简单，恩怨分明。
“哇塞，陈老板，真的吗？”
吴露露眼睛猛地一亮，一脸惊喜地看着陈亮。
“苏橙儿第一次来明月县城，就当我表示表示。当然是真的。”
陈亮接话道。
“小橙子，看来我们今天都要沾你的光了。”
“哎呦，陈亮，没看出来，你还挺大方的。”
苏橙儿也颇为意外地看着陈亮。
在她印象里，陈亮生活一向是能省则省，可以说是十分节俭。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大方的一天。
不过，有句老话说得好，该省省，该花花。骑着共享单车，上酒吧。
接下来，王媛三人推着购物车，直奔零食区。肉脯、牛肉干、特色饼干、软糖，一股脑地往车里拿。
“别客气，小橙子。陈大少爷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大款。”
虽然王媛三人家庭条件都不错，可真要论手头的存款，她们三个加起来，也比不过陈亮一个人。
不过，嘴上虽然这么说，三人倒也没太过分，只挑了些平时爱吃的零食，放进购物车。
“我才不会客气呢，我这也算是宰大户了。”
“对对对，没错，小橙子，使劲宰。”
吴露露三人一唱一和，推着购物车，一脸得意地走在前面。
不过说起来，这大商超地方不大，零食的种类也不算多。
三人一路走到收银台，各自的购物车里也就小半车零食。
“您好，一共是两百三十一块。有会员卡吗？”
吴露露凑到收银台前，收银员飞快地算完账，她刚要把付款码递过去，却被陈亮开口拦住了。
“三个一起结。”
陈亮走上前，指了指三人的购物车，冲收银员说道。
“嗯？三个一起结？”
“没错，没有会员卡，三个一起算。”
在经过短暂的愣神之后，收银员还是飞快地算好了三个购物车的总价。
只是在陈亮几人离开的时候，那收银员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了陈亮一眼，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嗯嗯，这个好吃。你快尝尝，露露。”
三人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拆开零食吃起来。只不过，她们的眼神却总是时不时地透过车内后视镜，有意无意地瞟向陈亮。
似乎是在确认，陈亮的脸色有没有变化。
“确实好吃。媛媛，你也吃。”
“哎呀，这陈大少爷今天还真是破费了。”
面对三人的小心思，陈亮自然一眼就看穿了，有些无奈地回应道。
“你们三个真是……有吃的也堵不住你们的嘴。”
“嘻嘻嘻，这不是怕陈大少爷被我们打土豪，吓得跑了吗？”
“就是就是，陈大少爷，你要不要也来尝尝？这个肉脯真的很好吃。”
“你们两个啊。真是.....”
……
车子离开县城中心，朝云阙府邸开去，自然又是一路欢声笑语。
此刻太阳彻底西沉，刺眼的阳光渐渐消失，只剩下地面蒸腾而起的热气。不过车里有空调，倒是十分凉快。
“唉，露露，怎么感觉你们这里人有些少啊？”
王媛一边吃着零食，再次把目光转向车窗外，好奇地四处张望。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现在是暑假，麦子刚收完，人还算比较多的。你要是上半年来，人只会更少。”
不等吴露露开口，陈亮率先回答道。
“难道没有什么工厂或者公司吗？”
“工厂？我们这里只有几家不大的牛肉、猪肉加工厂，没有什么公司。”
吴露露从小生活在明月城，对这些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随口回答道。
“是这样啊。所以，就只能出去打工了？”
“没错，除了出去打工，就是种地。不过如今种地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刨去一年种子、化肥、农药、收割等各项开支，一亩地剩不了几个钱。”
陈亮也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看向这片生他、养他，再熟悉不过的土地。
“这样吗？”苏橙儿的语气不自觉地低落了几分。
或许她曾经去过很多地方，有名山大川，有各色不同的风土人情，也有著名的旅游景点。
但她似乎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切地了解到——一个地方，和这片土地上的那些人，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生存的。
“不光是外出打工。我们这儿也没有多少顶尖的大学。所以成绩最好的那一批人，大多都是要走出平省的。”
话到此处，陈亮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没错，橙子，你可能不知道。”
“我们整个平省，都没有几个，像海城大学那样的学校。”
王媛似乎也忽有所感，接过话头。
不仅仅是明月县城。每一个生在平省、在平省求学、亲身经历过高考激烈竞争的学子，心里都十分清楚——
想要上好大学，只有走出平省。
多少年来，一代又一代，这片一望无际的广袤土地，不知孕育了多少学子。
可那些最优秀、最有天赋、最富有才情的一批人，却都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暂离这片土地。
“这……”
陈亮和王媛这实在有些忽然的话，反倒让苏橙儿有些不知所措。
“害，橙子，你别多想。我也是忽然想到这里，随口说的。”
此刻，王媛也意识到，刚才那些话似乎现在说，多少有些不太合适，便赶紧打了个圆场。
“没事的。不过陈亮，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面对苏橙儿的问话，陈亮轻声回应道：
“平时闲暇的时候，喜欢在网上留意一下明月县城的消息，有些事自然就慢慢知道了。”
然而，这其实并非全部的真相。
陈亮对这些事情的关注，最早源于陈父陈母外出打工。
那时候，还在上初中的陈亮，就已经渐渐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若是陈父和陈母能在明月县城找到一份工资不错的工作，或许就不用再外出打工。一家三口也能每天坐在一起吃饭了。
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然而，这件事终究也只是，陈亮美好的幻想罢了。
后来上了高中，接触了电脑之后，陈亮也就越发开始在网上了解明月县城，开始知道它的人口、经济、有没有大公司、工资水平、房价。
那时候，陈亮便已经隐约对自己老家明月县城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也渐渐明白了陈父和陈母，为何会选择远赴外地打工。
因为明月县城人口众多，却并没有那么多岗位，而且现有岗位的工资水平也不高。
相比每年节节攀升的房价，若是想要买得起房子，陈父和陈母就只能选择去外地打工。
这几乎是无法轻易改变的事情。
不仅如此，放眼整个明月县城，这几十年来，又有多少父母选择去外地打工挣钱？
又有多少留守儿童，多少个像陈亮这样的人呢？
后来上了大学，亲眼见识过海城的繁华之后，陈亮才彻底明白了很多事情。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海城和明月城，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这其中的差距，用一个天差地别来形容，都算是轻的。
有的城市有先进的高科技公司，可以吸引年轻人才不断涌入；有的城市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交通发达。
而有的地方，似乎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祖祖辈辈都在这里。
除了种地，还是种地。而这明月城似乎就是如此。
“好了，咱们不讨论这些事了，还是赶紧想想，晚上吃什么吧。”
吴露露也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适时将话题岔开。
毕竟有些事情，对他们四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学生来说，还太过遥远。
“没错。媛媛，露露，要不咱们去烤肉吧？我现在真的有点饿了。”
“恐怕不行，橙子。我爸妈已经做好了饭，就等着今天你来家里了。”
王媛嘴角一勾，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从后视镜里瞥了苏橙儿一眼，而后又看向陈亮两人，补了一句。
“陈亮、露露，你们俩也别走了，今晚都在我家一起吃吧。”
“好啊，这下又有口福了。”
吴露露一听，兴奋地连连叫好。看她这反应，想来之前没少在王媛家蹭饭。
“真的吗，露露？”
苏橙儿似乎还有些不信，一脸好奇地看向吴露露。
“当然了。橙子，你不知道，王叔叔的厨艺好得很呢。而且......”
“这……”
这显然不在陈亮原本的计划之内。
他原本打算今晚，请苏橙儿几人在外面吃一顿，也算是尽一尽地之谊。
不过去王媛家里吃，其实倒也很是合适。
何况苏橙儿刚来，后面还要住在王媛家里一段时间。按理来说，也确实该尽快去拜访一下王媛的父母。
“哎呀，陈大少爷，你看大家都在，就别扫兴了，一起来吧，就吃一顿便饭。”
王媛和吴露露都很了解陈亮的性格，知道他脸皮薄、容易客气，便再次劝道。
“没错，陈大少爷，人多了才热闹。”
“这……好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亮也不好再推辞。
其实，几人相识四年多，陈亮还从没在王媛或者吴露露家里吃过饭。今日倒也算是头一次。
车子一路飞驰，城里的道路上基本没什么车，开得十分顺利，很快就驶进了云阙府邸。
当王媛把车停进别墅前院时，王父和王母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王叔叔、韩阿姨好。”
看到两位长辈，苏橙儿立刻跑下车，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露露，小陈，都来了，快往里面坐。”
“好好。你就是苏橙儿。长得真是漂亮啊。我可是常听小媛和露露提起你，说你在海城对她们多有照顾。”
王母稍稍端详了一会，便热情地拉起苏橙儿的手，就往别墅里引。
“哪有？韩阿姨，我们都是互相照顾、互相学习的。”
此刻，苏橙儿那落落大方、彬彬有礼的样子，当真是少见，不由得让陈亮看得微微有些错愕。
要知道，苏橙儿平时在家里，还有和陈亮几人相处的时候，可从来没这么乖巧过。
不过陈亮仔细一想，也就释然了——在那样一个家庭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不懂礼数呢？
别说是这种小场面，就是再大一些的场面，苏橙儿从小跟在苏青青身边，耳濡目染，也早就见识过了。
如今应付王父王母，想来也自然不在话下。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一看就讨人喜欢。不像我们家媛媛，不好好上学，整天就知道瞎折腾。”
王母说着有些无奈地瞥了王媛一眼，而后拉着苏橙儿在沙发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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