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返程（下）
与此同时，相比此刻王媛车里的愉快和欢声笑语，另一辆车上的吴露露，却脸色复杂地坐在副驾驶，低着头一言不发。
“露露，怎么不说话啊？旁边有你喜欢吃的菠萝，妈已经给你削好了。”
“妈，你……你是不是讨厌陈亮？”
吴露露直接问了出来，而且是以如此直白的方式。
然而，下一秒，吴母原本一脸微笑的的脸色陡然一凝，紧握方向盘的手也微微一颤。
不过，很快，她的脸色很快就恢复如常，开口道。
“怎么会？露露，你说什么呢？”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肯载上陈亮？我们明明顺路的。”
少女的话，似乎总是这样直白。
一时间，母女俩本该重逢的温馨气氛，陡然变得凝固起来。
此刻能清晰地察觉到，吴母眼里闪过几抹复杂，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轻叹一口气，像是放弃了遮掩，直接开口道。
“没错，我确实不太喜欢你和陈亮来往。”
“为什么？妈，我和陈亮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这你也是知道的啊。”
这还是吴露露第一次从母亲嘴里，亲耳听到这句话。
或许，之前只是一些零星地微弱感受，但如今，总算是彻底确认了。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感觉这孩子每次看起来都让我不太舒服，很狂，透着一股骨子里的桀骜不驯。”
“而且，你是京州理科大学的学生，就该和像媛媛、徐朗那样的人一起玩，而不是和陈亮这种人。”
陈亮是哪种人？
或许在吴母眼中，家境一般，成绩一般，高中时还总往网吧跑，甚至差点影响了吴露露学习，最后侥幸考上个二本大学——就是这种人。
“露露，你还小。交朋友，就是要看清楚。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什么样的人，就该和什么层次的人在一起玩。”
吴母在明月县城的教育单位工作的，虽然不是老师。
可有时候，这种身份似乎总让她，带着几分天然的优越感。
“这都什么啊，妈。”
然而，吴露露听着母亲的话，眉头却越皱越深。
“你根本不了解陈亮，他非常优秀的。”
人的偏见和先入为主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因为人们往往只喜欢按照自己以往的人生经验，去认识和评价一个人。
或许，陈亮和吴母之间的芥蒂，从当初高三陈亮偶然和吴露露住进同一个小区时，就产生了。
只是有些话，吴母并不愿意明说罢了。
“优秀？不就是侥幸炒股赚了点钱，买了一套房子吗？这种钱是不长久的，露露。陈亮和徐朗可是没法比的。”
“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听到这句话，吴露露的声音陡然提高，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再说一遍，我和陈亮真的只是朋友。当初高中那件事，我没骗您，纯粹是您误会了。”
“我从没有喜欢过陈亮。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少年的青春里，总有些若有若无的朦胧，像是隔着一层面纱，又像是怎么也解不开的心结。
“露露别生气，是妈说错话了。我们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如今，刚放暑假，人还没到家，母女俩刚重逢就要拌嘴，这气氛怎么看都不太妙。
听到吴母不再提这件事，吴露露也不再多说，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你怎么没和徐朗一起回来，露露？”
“他留在京州实习了。”
吴露露语气里还带着三分气，回答得很平淡。
“这样啊。我跟你说一件事，露露。之前，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徐朗家里可是有人在清风市里当……”
“哎呀妈，您能别说这些了吗？我们最近吵架了。我心里烦。”
......
从明月县城的火车站到翡翠府并不算太远，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云阙府邸则还要再往前拐几个弯。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翡翠府门口。
“小陈，有空常来家里玩啊。”
“上次回来也是坐您的车，多谢韩阿姨了。”
虽然只是顺路捎了一段，但不管怎么说，陈亮心里是感激的。
“唉，你这孩子，就是客气。不过是顺路的事。”
“陈大少爷，拜拜咯。”
王媛一脸怪笑地探出头，挥手和陈亮道别。
看着车子飞速离开的背影，陈亮低头看了眼手机，似乎想起什么。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转身向着身后的门卫走去。
小区门口的门禁，陈亮一直带在身上，很顺利地就进去了。
不过，走进小区之后，他反倒有些微微迷路。这房子虽然是他买的，可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之前每次住的时间也不长。
所以猛然回来，看着有些陌生的环境，一时间还真有些不适应。
看着横在面前的岔路口，正在陈亮准备掏出手机导航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潺潺的流水声。
是那片人工湖。
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勾起了记忆。
其实，陈亮当初决定买翡翠府的房子，除了看重就是这里的小区环境，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片人工湖。
循着近在咫尺的水声，陈亮的脚步放慢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陈亮一路缓步走着，就在路过小区内凉亭、朝一号楼走去之时，却忽然听到一群孩子欢笑的打闹声。
循声往凉亭里看去，陈亮恰好看见穿着一身超市工作服的陈母。
她正坐在凉亭内，和一群接送孩子的家长聊得正开心。
现在正值傍晚，算算时间，也是到了放学的时候。
恰在此时，橘黄色的夕阳从天边铺洒下来，落在凉亭顶上，又斜斜地漫进亭子里，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那群七八岁的孩子，正沐浴着落日余晖，绕着凉亭追逐嬉闹。
“我家那孩子，从小就调皮，现在都快上初中了。”
“整天就知道玩，也不知道学习。”
“我家的也是，难管得很……”
几个提着菜的家长，坐在凉亭的石椅子上，你一言我一语，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脸上却始终挂着笑，眼神时不时瞟一眼自家孩子。
“孩子大了就是这样，调皮。”
陈母也坐在其中，和大家有说有笑。看她那自然的样子，右臂的伤，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整天坐不住。要是能听话一些，我就省心了。”
……
眼前这一幕，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陈亮脚步一顿，迎着那道落日余晖望过去，不知不觉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少年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有些模糊，低声喃喃道。
“若是，当年，也能有这一幕，该有多好。”
陈亮有些想奶奶了。
陈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快就引起了凉亭里众人的注意。大家纷纷将目光投过来，打量着这个拉着行李箱、愣在原地的少年。
“这是谁家的孩子？”
“没见过啊，不过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陈母也跟着缓缓转过头，眯着眼看了好几眼，才终于认了出来。
“小亮？小亮，是你？你回来了？”
夕阳正打在陈亮脸上，有些反光，让她第一眼没能看清。等看清了，她人已经下意识地从石椅上站了起来。
“是老陈家的孩子，怎么以前没怎么见过。”
“刘大姐不是说去上大学了吗？想来是放暑假了。”
陈亮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出那片落日余晖，对着陈母轻声应道。
“嗯，放暑假了。各位阿姨好。”
这里不是落芸村，没有人会计较他是不是外姓人。这是一段全新的邻里关系，陈亮自然也懂得该有的礼数。
“好好好，刘大姐，您家儿子长得可真俊。”
“当真是一表人才啊。有对象了吗？”
“刘大姐，你儿子是在海城上大学吧？将来肯定有出息。”
听着这些话，想来在翡翠府这段日子，陈母已经和邻里处熟了，在小区里也混了个脸熟。
“还行，还行，都是孩子自己出息。”
陈母脸上扬起笑，嘴上虽然谦虚着，眼底的得意却丝毫掩盖不住。
陈亮注意到，她身上那套超市的工作服还沾着些灰尘，想来也是刚下班不久。
“吃饭了吗，儿子？饿了吧。”
陈亮回来了，陈母自然也没心思再跟她们聊下去。
简单和凉亭内一起聊天的大家打了一声招呼，陈母就着急地转身，向着一号单元楼快步走去。
“我就不跟你们聊了，先回去了。”
等陈亮和陈母走远，凉亭里又一次响起一阵议论声。
“刘大姐这儿子，长得挺高啊。我记得三单元张老师家的女儿，是不是也在海城上大学？”
这凉亭里，似乎天然就是小区里牵线搭桥、说媒拉纤的地方。
谁家孩子多大了、有没有对象，小区内各家的家长里短，恩怨是非，这些家长全都门儿清。
“没错，老张家的丫头也在海城上大学。不过我记得，她好像比刘大姐家的儿子大一些吧。”
“大一点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
“也对。有空跟刘大姐提一提，前一段老张还念叨，说她闺女没对象呢。”
“哎，我怎么觉得，这刘大姐的儿子，有点像去年来咱们这儿买房的那个年轻人啊？”
.....
陈亮还不知道，从今天起，他才算真正进入了小区的第二道安防体系——在凉亭这群阿姨嘴里挂了号。
相信经她们口口相传，“老陈家的儿子”很快就会被整个小区认识。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县城的小区住着，和村里也没什么区别。
另一边，再一次走进一单元501的陈亮，总算是到家了。
只是，刚才在凉亭里还算融洽的气氛，不知为何，一走进这间房子，忽然之间就冷了下来。
陈母两人好像一下子没了话说，站在客厅里，一时竟有些相对无言。
半晌之后，还是陈母先开了口。
“冰箱里还有饺子，儿子，我去给你下。”
陈亮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客厅那张熟悉的旧木桌前，心里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两只手想放在桌上，却又缩了回去，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搁在哪里。
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家具——旧木桌、茶壶、凳子，甚至是那些锅碗瓢盆，陈亮只觉一切都变得很奇怪，既陌生，又熟悉。
既温暖，又抗拒。
他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陈母忙碌的动静，听着锅里水不断沸腾翻滚的声音，心跳却越来越快。
这栋房子，这些旧家具，仿佛真的被某种奇幻的魔力浸透了。
每次陈亮走进这里，就像触发了某种规则怪谈一样，浑身不自在。
要知道，当初面对三只豹集团副总徐远，甚至站在法庭上直面“地狱战队”的虎哥那些人时，陈亮都不曾如此局促不安。
客厅里越来越安静，安静到陈亮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剩厨房里的水还在沸腾。
“哐当——”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陈母手里的勺子应声，掉落在白净的地板瓷砖上，发出一声巨大的脆响。
陈亮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叮铃铃，叮铃铃——”
就在陈亮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时，甲字号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陈亮深吸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岸边的最后一根稻草，拿起手机，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亮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陈母微微紧皱的眉头，也不自觉地缓缓松开了。那双眼睛里，藏着说不出的复杂。
或许有些话，终究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喂，小亮，你顺利到家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青柠姐温柔的嗓音。陈亮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浅笑，将行李箱靠在墙角，整个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嗯，到家了，青柠姐。”
“顺利到家就好。我给你打电话，是想麻烦你件事。”
苏青青的语气里带着些疲惫。
听到这话，陈几乎立刻明白过来，她要说的是什么。
“是苏橙儿暑假要来明月县城的事吗？”
“没错，小亮。最近我实在是太忙了，这妮子我也拦不住。就让她出去玩玩，散散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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