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九死一生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十天已经悄然过去。

张景这小子命硬，虽然当时胸口中弹，伤势严重到几乎被医生判定为九死一生，但最终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

从手术室出来之后，他第一时间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连续观察了好几天，医生才终于确认，他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

不过在这期间，医院先后下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每一次通知书，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由此也足以看出，张景当时的伤势究竟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确认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之后，他又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了两天，直到各项指标都没有继续恶化，这才被转入普通病房。

这段时间里，陈然曾经和连长通了几次电话，询问连队其他伤员的情况。

这一战，受伤的战士一共有十二人。

其中，陈然是唯一跟着伤员来到医院的人。

连长得知这一情况之后，干脆直接给他下了命令，让他暂时留下来照顾这些战友的生活起居。

等到伤员们的病情稳定，能够基本自理之后，再返回连队。

陈然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堂堂一位大校旅长，居然被安排成了陪护？

这算什么事？

可现在他还不能主动暴露身份。

既然连长已经开口，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最开始，陈然甚至连换洗衣物都没有。

王腾被送进ICU接受生命监护之后，他才抽空跑到厕所，把作训服外套上的血迹仔细清洗干净。

趁着衣服晾干的空当，他拿出通讯器，给唐紫依打了一通电话。

“以信息作战旅的名义，帮我开一份龙国军人身份的证明文件，弄成电子版发过来。”

陈然当时只交代了这么一句，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唐紫依虽然不知道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很快把证明文件传了过来。

陈然将电子文档打印出来，又拿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军人身份证，前往银行开通了军人专用账户。

在龙国，军人办理相关身份账户，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好在陈然平时有随身携带军人身份证和通讯器的习惯，否则这一次还真会有些麻烦。

账户办好之后，他又让唐紫依转了一笔钱过来。

有了钱，陈然这才去附近商场买了几套换洗衣物和日用品，顺便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开了个房间。

回到旅馆后，他先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把身上那套沾满鲜血的衣服换下来。

之前虽然已经将外套清洗过，可内衬和裤子上仍旧残留着不少血迹。

总不能在医院人来人往的地方，把衣服脱下来清洗。

处理好个人卫生之后，陈然才重新返回医院。

张景还在ICU观察的那几天，陈然几乎一直守在门口。

除了下楼买饭，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里。

而且他买饭，也不是只买自己那一份。

每天一到饭点，他都要打包二十多份饭菜。

因为那七名轻伤战士当中，有三个人腿部中弹，别说下楼买饭了，就连在床上翻个身都十分困难。

所以每天到了饭点，他们只能眼巴巴等着陈然送饭过来。

既然连长让他留下做陪护，陈然也没什么好推脱的，只能任劳任怨地忙前忙后。

送饭、打水、拿药、询问医生情况，几乎所有事情都由他一个人包办。

好在过了几天之后，轻伤的战友们恢复得还算不错。

有些人已经能够拄着拐杖下地走动，有些人则可以坐着轮椅做一些简单活动，不再需要陈然每时每刻照料。

可那五名重伤员的情况，却没有这么乐观。

包括张景在内，其中三人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遗憾的是，另外两名战士最终没能挺过来。

其中一人倒在了手术台上。

医生和护士全力抢救，却始终没能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手术结束后，他没有被送回病房，而是被直接送进了冰冷的太平间。

另一名战士则是在ICU内突然出现病情恶化。

医生连续抢救了三个小时，依旧没能挽回他的生命。

而那段时间，陈然一直守在ICU门口。

得到医生允许后，他穿上防护服，进去见了那名战友最后一面。

那名战士叫林校，是二排一班的成员，和陈然同排。

今年三十二岁。

平日里，这个人性格开朗，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每天晚饭之后，几名战友常常会一起去后山看星星。

林校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给那些年轻士兵传授相亲经验。

据他自己说，从二十六岁开始，每年休假回家，家里人都会提前给他安排相亲。

二十天的假期，每天三场相亲，从早排到晚，准时得比上班打卡还夸张。

后来，他还真相中了一个姑娘。

那时候林校二十八岁，只要到了休息日，就会给女孩打电话。

嘘寒问暖，东拉西扯，一聊就是大半天。

每次后面排队等着打电话的战友，都得踹他几脚，催他赶紧结束。

因为这家伙实在太能说了。

可即便屁股被踹得生疼，林校也只是嘿嘿一笑，揉两下之后继续拿着电话，和女孩聊得热火朝天。

二十九岁那年，林校被调到了边防部队。

第一次休假回家时，他主动提出分手。

边防工作危险，他不愿意让那个女孩一直等着自己，更不想耽误对方。

可女孩听完之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震得林校耳朵嗡嗡作响，脸上很快浮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半边脸也肿了起来。

换作别人敢这样打他，林校早就冲上去把对方按在地上收拾了。

但动手的是自己喜欢的女孩。

所以，他怂了。

女孩显然也是个脾气火爆的性子。

打完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拉着林校去了民政局。

拍照，登记，领证，一套流程走得干脆利落。

唯一让工作人员为难的是，林校脸上的掌印和肿胀实在太明显。

结婚照怎么修都修不干净。

最后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甜甜蜜蜜，满脸幸福。

而林校则是一脸委屈，半边脸挂着鲜红的巴掌印，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强行押着去领证的。

去年过年休假，两个人又努力了一次。

后来某个休息日，女孩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连长办公室。

连长无奈，只能让林校去接。

电话一接通，女孩就在那边笑着说了一句：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有了！”

林校当场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从那天开始，整整一个月，他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消失过。

每天晚上，他都要拿出妻子的照片看上半天。

有时候还会故意在战友面前炫耀。

“你们说，孩子出生以后，会像我多一点，还是像她多一点？”

一个身高一米八五、体格壮实的汉子，每次说起还没出生的孩子，笑得都像是刚得到糖果的孩子。

可现在，他的孩子距离出生，还有好几个月。

而他，却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那次陈然站在林校的病床尾，静静看着他。

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直到护士过来，用十分委婉的语气请他离开，陈然才缓缓走出了病房。

他最后一次见到林校，是在太平间。

一名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在两名五十多岁的老人搀扶下，走进了那间冰冷的房间。

她就是林校的妻子。

陪同他们前来的，还有当地武装部部长，以及边防连的指导员。

太平间的工作人员走到冰柜前，掀开覆盖在林校身上的白布。

当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林校的母亲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退了几步，差点当场摔倒。

老人死死盯着冰柜里的儿子。

她的嘴唇不停颤抖，喉咙也在抖动，嘴巴一张一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在喊着同一句话。

儿子。

她想喊自己的儿子。

林校的父亲则僵在原地，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冰柜。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不会动的躯壳。

林校的妻子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上丈夫冰冷的脸。

下一刻，泪水便再也控制不住。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滴进冰柜，顺着林校的脸颊流到衣领上。

她足足看了很久。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了站在旁边的指导员。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无法化解的痛苦和怨恨。

那一刻，陈然甚至觉得，这世上再恶毒的目光，也不及她此时眼神中的万分之一。

指导员站在原地，没有躲。

林校的妻子猛然起身，脸上挂满泪痕，快步冲到他面前。

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一拳接着一拳，狠狠砸在指导员胸口。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太平间里不断回响。

指导员始终挺直胸膛，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力气并不小。

每一拳砸下去，指导员都能感受到胸口传来的疼痛。

可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后退半步。

林校的妻子一边打，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

“你把我丈夫还给我！”

“你还我孩子的爸爸！”

“孩子还没有见过他啊！”

“他还没出生，就已经没有爸爸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她心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陈然站在太平间门口，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眼眶也逐渐泛红。

他不敢继续看下去。

更不敢再听下去。

那道声音，仿佛来自绝望深处的哀嚎，每一声都像一只手，狠狠揉搓着他的心脏。

陈然转身冲进厕所，打开水龙头，一捧又一捧地将冷水泼到脸上。

冰凉的水流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满脸都是水痕，神情苍白而疲惫。

他已经分不清，脸上的究竟是自来水，还是眼泪。

后来，林校的家人放弃了部队安排的烈士墓地。

他们带着林校的骨灰，准备将他带回家。

林校的妻子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墓地离家太远了。

将来孩子长大后，想来看看父亲一面，都要走很远的路。

所以，她要把丈夫带回去。

让孩子以后能够在家乡看见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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