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陈平安遇险
在桂花岛半山腰一栋普通屋舍外,有座小凉亭,四角飞檐,檐下悬着一只铜铃,被海风一吹,叮咚作响。亭中石桌上置着红泥小炉,炉上砂铚内茶水将沸未沸,白气袅袅。
一位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坐在亭中,身穿短衫长裙,腰间系有彩带,坠着一枚羊脂玉环,随她动作微微晃荡。
只是女子面上愁云惨淡,哪里有半分烹茶取乐的闲情逸致。
她这次离家,先去了趟北俱芦洲,然后南下前往东宝瓶洲,又去了大骊京都、骊珠洞天、黄庭国、寒食江,最后到了老龙城,一路马不停蹄,却始终不见那王八蛋的踪迹,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她可不信韩楚风真的死了,呵,那负心汉打眼一瞧就是能活万万年的主。
所以她打算去剑气长城看看究竟。
女子轻轻敲击桌面,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修为高得吓人,唉,当年坑了他一次,也不知道会不会记恨我。嗯......应该不会吧?毕竟当年同吃同住,又一起走了两个大洲,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打架床尾和,况且他又不是记仇的人。”
女子笃定韩楚风绝非薄情寡义之辈,可说着说着自己的语气反倒越来越心虚,邹子谈天,陆氏说的,其实她教给韩楚风的那半卷阴阳术,并非家族不传秘术,而是她结合邹子和卢氏两家绝学自创的,就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尝试。
女子双手挠头,两颊通红,她显然有些焦躁不安,一时间发髻间的珠钗歪斜,青丝散乱,“莫慌莫慌。师父说了,我福缘深厚,遇事逢凶化吉,没事的,没事的。”
年轻女子定了定神,伸出手,开始掐指推演。其实在老龙城的时候,她就给自己算过一卦,卦象显示此行有大机缘,她这才敢继续南下。
只是这一次,她刚推演到一半,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心湖深处炸开,直冲天灵盖,震得她浑身一颤,茶盏都险些从手中滑落。
女子花容失色。
“这……这是……大凶之兆!”
年轻女子站起身,脚尖一点,来到凉亭顶部,居高临下,顿时视野开阔,她咽了口口水,由站姿缓缓变成蹲在屋顶上,“难不成是有人要对桂花岛出手?不应该啊!桂花岛那位桂夫人可是长袖善舞得很,范家又很少跟人结仇,咦!那是......”
在这位年轻女子心神失守的时候,那位名叫金粟的桂花小娘来到圭脉小院,一阵清脆如出谷黄莺的嗓音响起:“陈公子,苏姑娘,渡船马上就要到海上第四景了,你们不去看看么?”
院内,换了身天青色罗裙的苏清洛推门而出,眸中灿然生光,喜道:“真哒!好啊好啊!”她回头朝院内便喊:“陈平安,赶紧出来,我们一起去!”
此时,陈平安正在屋内练剑。这段时日,每逢潮汐超涨,他便立于窗前,望着那海天一色的浩瀚烟波,悟其动静、刚柔、聚散之道。
惊涛十三剑脱胎于海势,既有横扫千军的磅礴气势,又有潜流暗劲的诡谲凶险。吸如海纳百川,呼似浪推彼岸。内力沿经脉周天运行,一涨一落间,暗合剑招蓄发。
剑意当如大海,平时深邃宁静,动时则崩云裂石。
若按惊涛剑的七重境界来算,陈平安如今已踏足第三重,可将五种不同剑意融于同一剑内。若以战力论,用剑与不用剑的陈平安,大约便是五境纯粹剑修与四境练气士的差距。
听得苏清洛呼喊,他收敛心神,缓缓收剑入鞘,换了身干净的白衣,背着长剑推门而出。
“来了。”
金粟在前引路,三人沿着桂花岛山道拾级而上,一路有说有笑。苏清洛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金粟一一作答,陈平安则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偶尔点头,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遭山势与海风走向。
不多时,三人来到人头攒动的桂花岛山顶。
举目远眺,前方出现一处巨大的豁口,桂花岛航线笔直穿过。两侧是山势由高到低、依次下降的两座岛屿山脉,山峰之上,一座座建筑鳞次栉比,依山而建,云雾缭绕其间,恍若仙境。
这处景象之奇,不在那座孤悬海外、与世隔绝的仙家门派,而在于桂花岛途经两座对峙的悬崖峭壁之间时,两侧峭壁之巅,各有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神像耸立,巍峨非凡。神像历经无数年光阴流水冲刷,依旧金光灿烂,宝相庄严,哪怕是寻常练气士望之,都要心生敬畏。
陈平安与苏清洛在山顶一处栏杆旁的长凳上坐下,面朝两尊神像。身边练气士交谈所用言语,多是俱芦洲和桐叶洲的雅言,偶尔夹杂些老龙城方言,陈平安自然大半听不懂,好在不远处有一位桂花岛范家的练气士少女,正以宝瓶洲雅言为乘客讲解此处海景的奇异所在。
那少女嗓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两尊神像,一为镇守南天门的神将,一为掌天下大渎水运的神祇,后者乃是天上位列第一的雨师正神,手握统御世间真龙行云布雨的权柄。此二神金身在此对峙万载,非但未曾损毁,反而光华愈盛,实乃奇事……”
有人问为何渡船不靠岸,少女便笑着解释:“虽渡船可自两山间穿行,然那座仙家门派从不接纳任何渡船停靠。若有人胆敢擅自登陆,轻则被当场驱逐出境,重则被囚禁岛上牢狱,历史上甚至还有过被直接斩杀的惨剧。”
苏清洛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美目滴溜溜转着,低声对陈平安道:“啧啧,脾气还挺大。”
陈平安笑了笑,不置可否。
正说话间,桂花岛缓缓驶入两崖之间,山势夹峙,天光一线。
忽地,一颗绣球模样的物件,急坠直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径直掠向山顶赏景的某位年轻人。
那年轻人下意识伸手一握,稳稳接住。他低头怔怔望着掌中绣球,又痴痴抬头望向彩楼方向,满面茫然,不知为何那座仙家门第要如此行事。
那范家少女练气士见状,先是一愣,旋即面露震惊之色,火急火燎地喊道:
“公子!听我们桂花岛老前辈说,这是那座仙家有女子在抛绣球招婿,独独相中了你!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天大机缘!公子你若是尚未娶妻,一定要答应下来,哪怕已经……总之,只有这仙家的嫡传仙子,才可向途经渡船抛下绣球,这等福缘实在不容错过,公子务必谨慎对待!”
苏清洛侧头瞥了那年轻人一眼,见他握着绣球犹豫不决,便凑到陈平安耳边,压低声音道:“陈平安,我敢保证,这人家里绝对有个糟糠之妻,否则不会这么犹豫。”
陈平安:“……”
苏清洛继续笃定道:“果然,男人有了钱就会忘恩负义。我告诉你,哪怕你以后发达了,都不能像他这样。哪怕你的妻子是有点缺心眼的,也不行。”
陈平安顿时无语:“苏姑娘,你这说的都是哪跟哪啊?”
他心中暗道:我以后娶媳妇儿,管你什么事?
苏清洛瞪他一眼,似是嫌他不开窍。
陈平安仰头瞥了眼崖顶彩楼方向,心中暗忖:那位抛出绣球的仙家女子,修为或许不低,可这眼神……当真不太行。
却说那得了好彩头的年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根自彩楼垂下的七彩丝带缠住腰身,轻轻一拽,便如腾云驾雾般被带了上去。
彩楼之中,珠帘半卷。
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端坐于案前,面颊绯红如霞,纤纤玉手攥紧彩带一端,指节微微发白。身边数位气度不凡、仙师之姿的女子妇人含笑而立,或执团扇,或捧香茗,面带祝福之色,仿佛在见证一对天作之合的神仙美眷。
山顶栏杆旁,陈平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苏清洛托着腮帮子,望着崖顶彩楼,喃喃道:“你说那人上去了,会不会后悔?”
陈平安想了想,认真道:“各有各的缘法,或许还真是一桩天大的福缘。”
苏清洛噗嗤一笑,伸手在他肩头轻拍一下:“咋?你羡慕啦?要不要我帮你把绣球抢来?或者干脆送你上去,大不了咱也当个赘婿。这么大的宗门,祖师肯定是个上五境大修士,说不定你洪福齐天,一下子就成了祖师堂嫡传。”
陈平安脸色有点难看,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太高兴。
苏清洛转头望向陈平安的侧脸,不由得嫣然一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揶揄道:“生气了?男人这么小气怎么行,大度一点,度量大,能够容纳的福缘也会跟着大,儒家的君子不器,总该听说过吧?”
陈平安只觉头都大了,心道什么话都是你在说,如今反倒扣我一顶肚量狭小的帽子,果然,跟女子讲道理,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平了平心绪,问道:“景色看过了,你是打算自己走走,还是跟我回去?”
“呦呦呦。”
苏清洛闻言,一双杏眼登时弯成了月牙,双臂环胸,上下打量陈平安,笑得花枝乱颤:“陈平安,我瞧着你老实巴交的才跟你同行,现在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什么叫跟我回去?回哪?回家?”
她眉梢眼角尽是戏谑:“呵,陈平安,你那小算盘打得可真是噼里啪啦响啊。咋,是觉得求仙无望,想着也别舍近求远了,就跟我凑合凑合过?呵,信不信本小姐一拳打趴你。”
陈平安脸都黑了,“你也太不讲理了。”
苏清洛见他这副吃瘪模样,越发得意,正要再刺两句,却见陈平安转过身去,似真有些恼了,不由得收了戏弄之心,轻咳一声,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跳下栏杆,眉眼间笑意未散,“咱们回去吧。”
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金粟早已识趣地先行告退。海风拂面,苏清洛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忽地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海天交接处一线灰蒙蒙的天际,神色渐渐黯淡下来。
“听说海上十景,都蕴藏着大大小小的机缘,当然可遇不可求,只能看命。”她轻声道,语气里少了方才的张扬,多了几分落寞,“我是没那份洪福齐天的好命。”
苏清洛苦笑一声,转过身来,背对着海风,发丝被吹得凌乱,她随手拢了拢,道:“若是我的福运再好一点,也轮不到她去骊珠洞天。不去骊珠洞天,便不会惹下那等死敌。“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真武山周边大小数十国,谁不知道真武山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天才?一年破五境,吓死个人。而且听说那人在真武山上同境之战,大大小小十六场架,无一败绩。”
陈平安微微皱眉:“马苦玄?”
苏清洛点了点头。
“海潮铁骑所在王朝,刚好跟死敌大战一场,双方打得天崩地裂。一方就连百丈金身神灵都动用了,另一方也出动了一尊镇国地牛,你知道地牛是什么吗?”
陈平安点了点头,“听人说过,上古时代仙人用以镇压大渎水运的水边铁牛。”
苏清洛继续说道:“海潮铁骑在这场战事中,折损严重,马苦玄潜入其中,一夜之间,刺杀了三位中层武将,扬长而去。”
陈平安沉默片刻,问道:“然后呢?”
“然后?”苏清洛冷笑一声,“我爷爷,也就是海潮铁骑的统帅,修书给真武山,想化解这段恩怨。你猜真武山怎么回的?”
她没有等陈平安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真武山一位元婴境老祖亲自发话,此事关乎马苦玄大道心境,你们自求多福吧。”
“自求多福。”
她轻呵一声,眼中泛起一丝讥诮,“我苏家四处求人庇佑,结果无一人敢出手。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山门,那些收过我们重礼的仙师,一个个推诿搪塞,生怕惹了真武山。”
她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陈平安,眼眶微红,“后来苏家走投无路,这才打算投奔名震九州的白衣剑仙。之所以不去黄庭国,选择落户老龙城,一则黄庭国处于大骊边界,两国极有可能发生大战,苏家众人是真不想再被卷入朝堂纷争;二来,老龙城有钱啊!不管谁掌控老龙城,都不会轻易为难一支颇有战力的护城大军。”
将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说了出去,苏清洛心里舒服多了,笑道:“陈平安,你会不会觉得我们机关算尽太聪明,既想得到韩剑仙的庇佑,又不想为他送死。”
陈平安望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想了想,说道:“苏姑娘,韩大哥是我见过最具侠义心肠的人,他一定会明白你们的苦衷,也不会坐视不管。”
苏清洛笑问道:“如果真不管呢?”
陈平安郑重说道:“如果韩大哥不管,那马苦玄,我帮你杀!”
话音方落,忽听一个洪亮的嗓音道:“小子,你方才说要杀谁?!”
陈平安与苏清洛猛然转身,只见远处走来一个巨汉,高有丈许,满脸虬髯有如钢针,随他环眼一瞪,根根竖立,嘴边衔着一根粗逾儿臂的黄铜烟斗,烟锅里红光闪闪,白烟如柱,从那大鼻孔里曲曲折折喷将出来。
巨汉身旁,还有一位老者,戴一顶破破烂烂四方巾,穿一袭青里泛白旧布袍,衣虽凋敝,人却丰神,双目如炬,顾盼之间精光四射,教人不敢直视。
老者手中有一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定,连续六次,变爻在上六,爻辞曰:“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苏清洛面色骤变。
七境武夫!九境练气士!
这等阵容,莫说对付她和陈平安,便是寻常元婴修士,怕也要掂量掂量。
那巨汉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又问了一遍,声若洪钟:“小子,问你话呢,你方才说要杀谁?”
苏清洛心头一紧,伸手拉住陈平安的衣袖,低声道:“小心,对方来者不善。”
陈平安神色凝重,向前一步,将苏清洛挡在身后,抱拳沉声道:“在下大骊龙泉郡陈平安,不知二位前辈可是有事?”
那巨汉望着陈平安,吧唧吧唧抽了两口烟,笑眯眯地道:“小娃儿挺有礼貌,很好很好。老账房,你说呢?”
老者两眼一翻,嗤笑道:“你这老笨熊若也懂礼貌,你爹都得从棺材里跳起来。”
巨汉咧嘴笑道:“我爹都死了一百年了,真要跳起来,我就一巴掌给他拍回去。”说罢依旧笑眯眯的,叭嗒叭嗒,吞云吐雾。
老者收起铜钱,目光落在少年背后长剑上,笑道:“老夫姓丁,上怀下义。我瞧你背后那柄剑倒是不错,不如打个商量,卖给我可好?”
不等陈平安答话,巨汉啐了一口,骂道:“假仁假义,不仁不义,跟他费个什么话,先打断他长生桥再说!”
陈平安见对方来势汹汹,心头火起,怒声道:“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二位何必苦苦相逼?”
“无冤无仇?”
巨汉伸手指了指陈平安身后的少女,笑道,“这女娃娃和马苦玄有深仇大恨,你方才也说了要去寻仇,这不巧了么?凭我二人和马苦玄的关系,你想杀他?呵,那只能你先死!”
话音未落,巨汉陡然发难。
陈平安背后长剑镪然出鞘,白衣少年右手持剑,起手便是惊涛剑第三式“大河涛涛”。剑势绵长不绝,如大江奔流,一泻千里,剑气纵横间竟隐隐有涛声回荡。
巨汉咦了一声,露出惊疑之色,心中暗道:他娘的,难不成苻家那俩在骗老子?这小子不是什么偶得机缘的散修,而是有师承的谱牒仙师?否则断难使出如此精妙绝伦的剑术。
只是眼下既然撕破脸,又收了对方不少好处,断无收手之理,大不了做完这单便和老账房去金甲洲躲个十年八年。
打定主意,巨汉浑身真气爆发,拳罡如猛虎出闸,竟一拳将那道剑气轰得粉碎。
陈平安见状,急忙拉着苏清洛快速后退,而后以腰为轴,挥剑横扫,剑风覆盖周身丈余,正是惊涛剑第五式“惊涛裂岸”。剑气纵横,如狂涛撕裂岸堤,席卷整片滩涂,裂地碎石。
巨汉沉声道:“小子,你师父是谁?”
陈平安不答,再出一剑。
惊涛剑第一重境界以变化取胜,少年使来,没有韩楚风那般潇洒飘逸,反而有种藏拙于巧的意味,就像平静的海面忽掀巨浪,一不留神便会被卷进海底,防不胜防。
可即便如此,四境剑修也绝非七境武夫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位随时准备一击必杀的金丹境练气士在一旁虎视眈眈。
巨汉体内气机流转如江河决堤,血气蓦然雄壮,手臂肌肉鼓胀,无视斩向自身的一剑,一拳轰向少年头颅,世俗武道搏杀与疆场猛将领军打仗殊途同归,无非攻其必救!
少年置若罔闻,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心如止水。他知道自己挨上这一拳必死,但对方挨上自己这一剑,同样难活!
攻其所必救,无非看谁更豁得出去罢了。
巨汉见少年视死如归,剑势更见迅猛,急忙逆转气息抽回两成真气,身形陡然拔高,避过剑气,一拳轰下。
陈平安将苏清洛推到一旁,以长剑格挡,却仍被拳力打得倒飞出去。就在这时,苏清洛瞧准时机,一跃而起,抓住长剑,一剑斩向巨汉头颅。
他娘的,真当本姑娘是绣花枕头不成?
早早就跟随长辈上阵杀敌的少女,修为虽只六境,但战阵厮杀的经验极其丰富。方才不过示敌以弱,等的便是这一刻!
被一拳轰飞的白衣少年,不知是爹娘保佑,还是福至心灵,竟在倒飞的瞬间借着拳力猛然向后仰身,翻滚落地,而后猛然向前冲去。
巨汉不及惊愕,更不及躲闪,只听少年轻喝:“眉间雪、斩相思!”
倏地,两柄袖珍飞剑从少年窍穴中激射而出。
那柄名为“眉间雪”的飞剑,剑身通透如琥珀,剑意迷离,可制造幻象,惑敌心神。巨汉眼前顿时多出数十位白衣少年从四面八方涌来,气机牵引,眼花缭乱。
而那柄名为“斩相思”的飞剑,速度虽不顶尖,却剑锋锐利,杀力极大,专破武夫金身防御。
二人初次联手,便让巨汉汗毛倒竖。
当一道裹胁着风雷之声的剑气袭来,巨汉来不及多想,一拳挡下少女那记必杀剑招,随即飞速后退,即便如此,胸口仍被一柄飞剑洞穿,险些被贯穿身体。
巨汉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渗出血丝,胸膛起伏不定。哪怕受了伤,仍是不敢轻易换气。
那姓丁的老账房站在一旁,拊掌笑道:“如何?点子扎手吧?”
巨汉点点头,沉声道:“四六,我四,你六,但这小妮子得归我。”
老账房丁怀义微微颔首。
正当此时,忽听一串暴鸣——
“轰!”
陈平安和苏清洛四周,骤然腾起数丈烈焰,只一瞬间,眉间雪制造的幻象便消散无踪!
老人手里不知何时多出几颗弹丸,其内火光盈盈,名曰火雷弹。
名叫丁怀义的老者森然笑道:“方才机会难得,你为何不倾力一击?其实只要你二人有一人敢以命换命,老笨熊都会阴沟里翻船,必死无疑。”
两柄袖珍飞剑悬停在陈平安身前,苏清洛手持长剑,与他并肩而立。少女低声道:“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在范家的地盘上撒野。”
陈平安点点头,正有此意。
岂料,那巨汉宁怀仁似乎察觉到他们那点小心思,轻笑道:“想跑?想得美!难道你们没发现,打了这么久,这座桂花岛上居然没人出面阻拦吗?”
这话一出,陈平安和苏清洛心头同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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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夫人和金粟所在的院落内,来了几位气势惊人的别洲客人,金粟有些忐忑,但瞧见师父神色自若,便有些定下心来,在金粟内心深处,师父无所不能,绝非寻常的范家客卿。
虽然师父对于自身师承、以及修道历程,从来讳莫如深,但是金粟可以确定一件事,以师父的眼光和口气,哪怕不是一位元婴地仙,至少也该是一位金丹境练气士。
不单是桂花岛这艘跨洲渡船,六艘渡船每次往返老龙城和倒悬山,都必须最少有一位金丹境修士坐镇,如今再加上北俱芦洲一位剑修,其实桂花岛现在拥有三位金丹境修士。
金粟还真不信天能塌下来。
双眼狭长的年轻男子自我介绍道:“我叫姜北海,来自玉圭宗,如今我们宗门刚好欠缺一艘跨洲渡船,不知道桂夫人有没有兴趣,加入玉圭宗?”
桂姨默不作声。
姜北海轻声笑道:“桂夫人,上船时我听说老龙城似乎发生了一些变故,北俱芦洲的那群剑修正往那边赶,浩浩荡荡,蝗虫过界,呵,保不齐你们从倒悬山回来后就要陷入一场是非中,所以,桂夫人,拒绝的话可以先别说出口,范家一切损失,桂花岛所有收入,以百年计算,我自会一颗铜钱不少,全部补偿给范家!相信范家不敢、不愿也不会拒绝我的提议,桂夫人,你觉得呢?”
桂姨轻声道:“多谢姜公子的好意,可此事关乎大道誓约,涉及修道本心,不可轻易违背,还望姜公子能够理解。”
“哦?是么?”
姜北海脸上露出阴冷笑容,“桂夫人,我说过,拒绝的话先别说,你不妨看看另一边,那个姓陈的少年,处境似乎很不妙,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若是不能,你们范家可又要平添一桩大因果。”
话音方落,渡船上陡然一震,年轻男子大笑出声,桂姨倏地起身望去,片刻,一向云淡风轻的妇人有些微怒:“姜公子,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又何必如此强求?”
姜北海连连摆手,“桂夫人这是说哪的话?你不会以为这两人是我找来的吧?咱们玉圭宗还做不出此等龌龊事,倒是你们老龙城的那位苻家,嗯,听说他们似乎和这少年有很深的过节,非要置他于死地,我也是好言相劝,可苻家那俩完全不听啊,这毕竟是你们老龙城内部的事,玉圭宗与老龙城范家,不在一洲,又隔着一个桐叶洲,所以鞭长莫及。”
说到最后,年轻男子自个先笑了起来。
桂姨不愿多说,转身便要离开,却见一位宫装妇人笑道:“桂夫人,先别急着走啊,怎么,你是觉得我玉圭宗一向与人为善,好欺负?”
桂姨深呼吸一口气,还是笑脸以对,“那桩誓约,还有甲子期限,姜公子如果真有诚意,不妨等等?”
姜北海笑意玩味:“桂夫人且放心,咱们玉圭宗宗主和我姜氏家主,都对夫人仰慕已久,由不得我姜北海随心所欲,冒犯夫人。只要桂夫人现在许下诺言,那么从今以后桂花岛便由玉圭宗护持,我也会派最少一名元婴两名金丹在渡船上帮衬夫人,像那些不开眼的货色,全由我们来处理,如何?”
桂姨有些无奈,还有些小委屈,只是眼下形势比人强,容不得她拒绝,数日前,她曾接到一封来自范家的飞剑传书,老龙城失守,北俱芦洲那些剑修被大骊铁骑打跑了,包括范家那位首席供奉,九境武夫,郑大风。
现在坐镇老龙城城主府的,正是在东宝瓶洲如日中天的十境武夫、大骊藩王宋长境,桂姨不敢确定信中所言,韩城主已经战死蛮荒是真是假,哪怕是真的,可据她所知,韩楚风在北俱芦洲声望极高,他死了,但他那些朋友未必善罢甘休,数十位剑修渡海一战,宝瓶洲必将生灵涂炭,而作为锚点之一的老龙城,会不会在多方势力下被清算?
北俱芦洲的剑修、宝瓶洲大骊,再加上南边桐叶洲几大宗门,谁不想趁乱分一杯羹,妇人都有些担心,这次出海自己这艘渡船到底能不能安全返回老龙城。
甚至极有可能在半路就被人劫去。
就在她犹豫是否点头时,老龙城云海之上,一位绿袍女子向后倒去,躺在云海之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找死之人,何其多也。无趣无趣,喝酒喝酒……”
她拿起那只普通的酒壶,抬臂举起,结果发现滴酒不剩了,这让女子有些恼火,女人一旦生气,尤其是修为高深的元婴地仙,可想而知,何其恐怖?
她眼神阴冷地望向大海上的桂花岛,然后开始迅猛前冲,高高扬起脑袋,摆出一个手持枪矛即将丢掷而出的姿势,骤然停下身形,暴喝道:“去!”
云海翻涌如沸水。
一道被她从云海中撕扯而出的雪白长剑,长达十数丈,在老龙城上空一闪而逝。
“不好!公子小心!”
一直隐匿身形,准备袭杀出手救援陈姓少年的高瘦老人,猛然现身,一掌拍飞姜北海,双臂格挡在头顶,那件法袍剧烈鼓荡,双袖之中有电闪雷鸣。
整座桃花岛轰然剧震,晃动不已,溅起巨大海浪。
姜北海转头怔怔望去,元婴老人那件法袍已经销毁大半,幸好还有修复的可能性,但是双臂血肉皆无,白骨裸露。
老人呕出一口鲜血,死死盯住老龙城上空,伸出一只惨不忍睹的手臂,沉声道:“你们护送少爷速速离开,我去会会那人。”
那个原本已经打算收手的女子,见到老人这一举动,呦呵一声,果然,她还是最喜欢这种头铁的元婴,那就再赏一剑。
这位名叫范峻茂的绿袍女子,身体后仰,脚尖一点,向后暴掠而去,然后她再重复了先前的动作一遍,丢出一剑之前,大笑道:“走你!”
桂花岛上,陈平安心念电转,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猛地一咬舌尖,借剧痛激发神魂,双指并拢,剑诀一引,沉声低喝:“去!”
悬于身前的“眉间雪”与“斩相思”两柄飞剑,登时化作两道流光,一左一右,如白虹贯日,直刺那巨汉与老者。这一下变起肘腋,两人虽修为高深,却也未料到这少年竟敢在绝境中反戈一击,且飞剑去势之疾,竟隐隐有剑修搏命之姿。
巨汉怪叫一声,拳罡鼓荡,硬生生将“眉间雪”的幻象震散,而丁怀义则袖袍一卷,以秘法将“斩相思”荡开数尺。然而,这不过是以进为退的障眼法。
就在两人被飞剑牵制的一瞬,陈平安左手猛地扣住苏清洛的手腕,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其经脉,助她运转身法。
苏清洛何等机敏,立刻会意,娇叱一声:“起!”她足尖在地面一点,借力腾空,陈平安则借她回拽之势,身形如离弦之箭。
陈平安剑诀再引,“斩相思”如灵蛇归巢,托起他的身形;“眉间雪”则环绕苏清洛周身,化作一团迷离光雾,遮蔽两人气息。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如流星赶月,直冲云霄,朝着桂花岛外的大海疾驰而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不可思议。
巨汉怒吼一声,拔地而起,竟以纯粹武夫之身凌空追击,七境武夫气血雄浑,身形竟如大鸟般掠出数丈,然而终究差了半步,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没入云海。
"小杂种,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巨汉声若洪钟,在崖顶回荡。
丁怀义立于山道之上,手中铜钱翻转,六爻再起,面色阴沉如水。他冷哼一声,收了卦象,低声道:"老笨熊,不必追了。此子既有这等飞剑手段,又有剑修传承,绝非散修那么简单。方才那两柄飞剑,品秩不低,怕是出自某位剑道高人之手。而且方才那一剑,极有可能是元婴修士出手,我们也赶紧速速离去,免得兔死狗烹。”
巨汉怒声骂道:“便宜了这两个小崽子!”
青袍老者冷笑连连:“放心,他们跑不掉,咱们追不上,那两个苻家的可不含糊。”
巨汉眼前一亮,哈哈道:“嗯,没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账房,咱们可说好了,不管他们能不能把这两个小崽子宰了,但答应咱们的钱,一份都不能少。”
丁怀仁嗤笑:“废话,既然请了咱们,杀不杀得掉都得给钱。”
巨汉点点头,“不过那两个小辈既然已经跑了,咱们之前说好的四六分账就不算数了,得改成五五分。”
“放屁。”老者一把夺过巨汉的大烟斗,砰砰砰对着他拳打脚踢,“你个大笨熊,平时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居然敢跟我玩心眼,散伙散伙,他娘的,自从跟你搭伙,老子赚的钱全被你吃个精光?”
巨汉甘受殴辱,嘴里哼哼,仿佛不胜其苦,一双铜铃大眼却忽闪忽闪,间或掠过一丝狡猾。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骂骂咧咧,一个闷头抽烟。
却说陈平安与苏清洛驾驭飞剑,一路向南,不敢有丝毫停留。海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苏清洛回头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桂花岛,心中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陈平安,我们去哪儿?”她高声问道。
陈平安心中生疑,说道:“去倒悬山,看看中途有没有别的渡船能搭上一程,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你放心,只要我活着,我就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苏清洛闻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心中那点阴霾,竟被这少年的豪气冲散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块垒稍平,便也振作精神,驾驭飞剑,紧随其后。
两道剑光,一白一青,在茫茫大海上划出两道长痕。
而此时,桂花岛上,同样有两人御空而行,速度之快,犹胜陈平安驾驭飞剑。
高瘦老人从血泊在晃晃悠悠站起身,收了价值连城的法袍“墨竹林”,叮嘱一番后,拔地而起,御风去往老龙城。
姜北海等人也在此时下了渡船,生怕惹恼了那位不知名的修士,再出一剑。
风云跌宕的两剑过后,桂花岛上,无论是范家人还是乘客,都议论纷纷,好在几乎人人都是走南闯北的山上人氏,见多识广,既然有资格亲自去往倒悬山,不管是去做生意还是游历,都不会简单,虽然震惊,却也谈不上惊吓恐慌,加上桂花岛很快就出面安抚,风波很快就平息下去。
金粟在圭脉小院见不到陈平安二人,快返回师父桂姨身边,将此事告知。妇人微微颔首,知道金粟一肚子疑问,却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微笑道:“今日之事,对姜北海也好,对陈平安也罢,或许是飞来横祸,对于你我师徒二人,则是喜从天降,金粟,你不用多问,此次出海,从倒悬山返回后,我会尽量争取让你与出剑之人,见一次面。”
金粟轻轻点头,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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