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韩楚风,抱我回家
城主府大堂内,老蛟程水东带着云霞山两位祖师走后,副城主樊云霄便以掌管山河的仙家神通,注视着蔡金简的一举一动。
见到她居然特意去找那位身穿白衣的贫寒少年,面容冷峻的元婴剑修沉声道:
“谷兄,此子便是韩兄提过的泥瓶巷少年陈平安,也是齐静春看重之人,文圣关门弟子,听韩兄说,他那条蛟龙原本是一位名叫李二的九境武夫要送给陈平安的,不过后来被大隋皇子抢了先,最后才被韩兄所得。”
说到此处,樊云霄嗤笑一声:“说来也有趣,骊珠洞天的规矩向来是买定离手。那条蛟龙不过是李二以龙王篓强行捕获的,而陈平安又没有花钱将其买下,自然算不得他的机缘,可事后,那位大隋皇子为何要把一袋子精金铜钱送给陈平安?”
“的确有趣。”
随着大堂内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一袭青衫从氤氲水汽中缓缓浮现,男子一手负后,目光如电,以独门神通“观心之法”,凝视着贫寒少年的心境。
良久,青衫男子眉头微蹙,“除了此子,那位齐圣人也是古怪之极,听闻甲子前去骊珠洞天时不过玉璞境,而韩兄却说,从那位圣人表现的实力和赠送的棋盘、竹笔来看,起码是飞升境巅峰的修为。可作为文圣得意弟子,那绣虎崔瀺都逃不过被牵连的命运,他为何能不退反进?所谓的融合三教根底终究只是学问,那他的法力修为是从哪来的?”
樊云霄沉吟片刻,冷哼道:“韩兄素来以侠义为本,扶危救困,难免落入他人的阴谋算计中,既然我等来此辅佐他成就大业,那便要将此事彻查清楚,切莫再让韩兄陷入死局当中。”
青衫男子微微颔首:“我去见那少年,你去问问他那邻居,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
另一边,云霞山蔡金简走后,背负长剑的贫寒少年独自走在大街上,神色寂寥,终于明白当日为何会有那种感觉,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只是少年有些不解,齐先生为何要为自己和宁姑娘牵红线,宁姑娘那般出众的神仙人物,自己怎么可能配得上她?更何况当时他们见都没见过,齐先生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于是,从未质疑过齐先生的草鞋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原来齐先生也有做得不对的时候。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文圣老爷亲口传授的脉络学说,如涓涓细流在少年心中缓缓浮现,猛然间的灵光乍现,少年抬头望去,便见一袭青衫迎着阳光朝他走来。
远远望去,恍若神人。
少年郎双眼温润,竟是脱口而出:“齐先生!”
青衫男人笑了笑,善解人意道:“在下谷湛,北俱芦洲散修,是韩楚风的结义兄弟,听韩兄说你是他的小兄弟,你与我也便不是外人,喊我一声谷大哥便好。”
陈平安收敛心神,双手抱拳道:“陈平安见过谷大哥。”
名叫谷湛的中年剑修笑意温和,屈指弹出一枚核雕,蓦然变出一驾豪奢马车,“城内有大阵,禁止一切修士御空飞行,我等也不例外。”
陈平安没有上车,而是问道:“韩大哥是不是不在老龙城了?”
谷湛也没有隐瞒,坦然道:“韩兄正在忙一件大事,算算路程,应该在距老龙城十万里的海域中。”
见少年还没有上车的打算,青衫男子笑道:“怎么?是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呵,少年行走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点你做得很好。”
陈平安挠了挠头,羞赧道:“谷大哥说笑了,我就是想着既然韩大哥不在,我这么过去有些不合礼数,要不等韩大哥回来后再去拜访?”
一眼看穿少年心性的青衫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放心,城主府极大,你去了后,不会和那对主仆碰面,至于你韩大哥,怕是一年半载都不会回来。”
言罢,谷湛转身登上马车,骏马嘶鸣,青衫男子挑帘说道:“说不定在城主府,你可跻身第四境。”
陈平安心有感应,也不再推辞,上了马车后与谷湛对面而坐,陈平安好奇问道:“谷大哥,这座老龙城难道真的归韩大哥所有了?听说老龙城苻家在此经营数千年,根深蒂固,他们就甘愿俯首?”
谷湛笑着解释:“数月前苻家勾结四大家族围杀韩兄,为此不惜花重金请来桐叶宗老祖杜懋,只可惜他们漏算了韩兄的底牌,杀人不成反而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也是韩兄不愿多造杀戮,杀了数十人后,苻家、孙家、范家就此归顺,至于其他家族早已被这三家蚕食殆尽。”
陈平安咽了咽口水,心虚道:“那他们......都死了?”
谷湛不再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转而问道:“你第三境的根基打得不错,想必教你拳法的定然是位止境大宗师,陈平安,你现在既然摸到了第四境的瓶颈,不妨想想该如何破境,你身上的符箓我可以帮你打碎,不过这么做,你怕是要失去跻身最强四境的机会了。”
陈平安果断道:“这件事就不劳烦谷大哥费心了,教我拳法的那位前辈跟我说,如果想见识武道最高境,那就要自己去打破一切枷锁,武道一途,绝对不能假手他人。”
以谷湛元婴境大圆满的修为再加上天赋神通,自然瞧得出少年郎的真正心性,一个晚辈再竭力掩饰,落在他眼中也不过是稚子背重物过河,到底有几斤气力,一清二楚。
谷湛沉默片刻,从咫尺物内拿出两坛紫阳府进贡的酒水,递到少年面前,温声道:“你有如此心性,想必小的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
陈平安接过酒坛,打开封泥,酒香四溢,酒鬼少年郎两眼放光,“寒食江金玉液?”也顾不得是否失态,端起酒坛痛饮三大口,心满意足地哈出一口酒气,醉醺醺道:“不是特别顺遂,但都走过来了。”
泥瓶巷的孤儿,爹娘都去世后,五岁到七岁的时候,最难熬。
有些时候饿到肠子打结的时候,那是真能饿到恨不得去刨泥土吃的,每当吃饭的时候,泥瓶巷附近皆是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哪怕只是走在巷子里,孩子都能闻着那些诱人的饭香菜香,孩子身上穿着爹娘留下的衣衫,自己裁剪成自己能穿的大小样式,边边角角都丢不得,一块一块积攒起来。
孩子第一次吃上别人家的饭菜,是家底耗尽之后,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六岁的孩子,在一个大冬天,又无法上山采药挣点铜钱,彻底没了生计,又不愿去偷,饥寒交迫,像一只小小的孤魂野鬼,走在巷子里,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一直走到了暮色里,到了炊烟升起的时候,孩子根本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
陈平安又喝了一大口酒,转头笑道:“谷大哥,可能有些话说出来,你会不高兴,但确实是我的心里话,谷大哥愿意听吗?这些话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哪怕是韩大哥也未说过。”
不知为何,少年郎对眼前这位才见过一面的男子有着莫名的好感,或许都是穿着一袭青衫,或许同样恍若神人,或许同样都是读书人。
青衫男子笑道:“洗耳恭听。”
陈平安喝了口酒,打开心扉,缓缓说道:“父母在世的时候,我家虽然不富裕,但总算饿不着,偶尔还能吃到糖葫芦。可随着父母相继去世,日子便越来越不太好过。”
谷湛问道:“是不太好过,还是很不好过?”
陈平安嘿嘿一笑:“确实很不好过,有好多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青衫男子便不再说话,示意少年继续往下说,却在心中默默推演。
陈平安眼神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昏里,躺在被褥单薄的冰冷床板上,默默告诉自己,不饿,睡着了就不饿了,想一下爹娘就不饿了。
可直到真的差点饿死的时候,他也没能睡着,要不是答应自己娘亲要好好活下去,或许,少年郎早就离开了人世,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从泥瓶巷一头走到最后一头,终于有人开了门,让他吃了一顿饭。
也正因为这顿饭,少年郎才能挨过那个冬天。
本就没有多少萎靡悲苦神色的陈平安,愈发神采奕奕,像是喝了一口最好喝的美酒,当这个世界给予自己善意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珍惜,要惜福,无论大小。
所以烧窑师傅姚老头说过的那句话,陈平安当时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的道理。
是你的就好好抓住,不是你的就不要多想。
天底下没谁是欠你的,但是你欠了别人,就别不当回事。
顾粲的娘亲如此,所以他愿意将小泥鳅送给顾粲,这是报恩。
刘羡阳如此,比如搬山猿那次,只要本事足够,那他陈平安就一定要去正阳山报仇,不说屠宗灭门,但也要干死那头老畜生。
韩大哥亦是如此。
从北到南,走了数百万里的江湖,他才知道,这个世上或许再没有人能像韩楚风那般对自己好了,一念及此,那所谓的红线、姻缘,又算得了什么?
宁姑娘虽然足够好,但她跟韩大哥在一起便是好上加好,陈平安从不觉得自己配得上那样好的姑娘,当然了,如果有一天自己能遇到跟她差不多好的,一定会鼓起勇气问她,喜不喜欢自己。哪怕不喜欢,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甚至还要挨一顿揍。
陈平安都觉得,这事不亏。
只是少年郎又有些哀愁,该去哪找这么好的姑娘当媳妇儿呢?
不知不觉,一坛酒见了底,少年郎双眼微阖,缓缓睡去。
谷湛双腿盘膝,默默感受着天地之间的某种奇妙流转,嘴角翘起,“梦中破境,倒是不俗!”话音未落,天地间猛然迸发出一抹璀璨霞光,一条条金黄色的气流,气若游龙,在火红云海之中缓缓游曳。
沉睡中的陈平安心有所感,倏地睁眼,长剑镪然出鞘,发出一声清脆龙吟,丹田内,蛟龙昂首,又有十数道金色游龙汹涌窜出,从天而降,向他直扑而来,气势汹汹,似乎要碾压人间这位胆敢与它们对视的窥探之人。
那些蛟龙来势极快,陈平安几乎毫不犹豫地一剑劈开马车,周身剑意、拳意不由自主地汹涌而出,布满外在身躯和内里气府,心随意动,面对挑衅,陈平安只觉得如同面对落魄山竹楼老人,天大地大,唯有拳法最大,他一定要出这拳!一定要出这一剑!
剑起于青萍。
心湖中,那袭白衣一剑劈开万丈高山的画面再次浮现,陈平安双目微阖,沉声道:“一剑断山河!”如春雷在地面滚动,磅礴剑气冲天而起。
一声砰然巨响。
那条井口粗细的金色蛟龙,明明虚无缥缈,并无肉身,却被这道磅礴剑气一击斩成两段,而后又在少年的云蒸大泽式之下,化作漫天流光,噼里啪啦一阵密集巨响,齐齐返回朝霞云海之中。
陈平安长剑入鞘,有些心满意足,咧嘴而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不管是出剑还是出拳,都像没了天地束缚,再无拖泥带水的感觉,不愧是武道第四境。
一旁的谷湛神色愕然,嘴角抽搐,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
灰尘铺子,郑大风瞧着天空异象,就像吞了个苍蝇般难受,那尊姓赵的阴神缓缓浮现,冷嘲热讽道:“郑大风,你的如意算盘算是彻底泡汤了,本想借着蔡金简坏他心境,没成想这少年心境无碍,反而在梦中破境,呵,这件事我一定会如实禀告神君,至于是否受到其他惩罚,你早作打算吧。”
“别啊老赵,咱哥俩谁跟谁啊,我这也是为了磨炼那小子。”郑大风有些急了,这下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本想借着那娘们儿,扰乱陈平安的心境,等他破境无望时出手打碎真气八两苻,了断跟那小子的因果,可没成想他居然破境了。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果然是自己的劫难啊!
......
剑气长城,叠嶂那间杂货铺内,十余名北俱芦洲的剑修喝得酩酊大醉,十缸浊酒见了底,还好叠嶂在宁府修炼,没过来,否则见到他们这群不要脸的货色在这白吃白喝,耽误她赚钱,怕是要气得拔剑砍人了。
韩楚风斜倚着酒桌,醉醺醺问道:“关于陈平安和齐静春的事就是这样,你们说呢?”
秦斐和林九玄生性洒脱,向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如今更是被那些伏脉千里的阴谋诡计绕得晕晕乎乎,完全不明白齐静春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至于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杀人没问题,哪怕是仙人境大妖也敢一战。
喝酒没问题,哪怕是再烈的浊酒也敢舍命相陪。
可算计人心的事,他们不擅长啊,不仅是他们,北俱芦洲的大多数剑修都不喜欢这种蝇营狗苟的事。
虽然他们这群兄弟中有擅长此道的人,比如老大诸葛瑜、老二公孙铭、老十三司马缜,可这几人都在北俱芦洲闭生死关,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这里。
众人唉声叹气,直言无能为力。
韩楚风取出养剑葫芦喝了口酒,挥手道:“散了散了,别他娘的在我这混吃混喝了,还有,离开前记得把酒钱结了,人家小姑娘开个铺子容易么,让你们白吃白喝?”
怨声四起,鸟兽散。
十缸酒,一大笔神仙钱,自然是骡马河柳氏嫡子柳阑掏的腰包,十余人陆陆续续走了,唯独林九玄、秦斐和一位名叫慕容烨的中年人未走。
韩楚风懒得搭理那两个只顾着喝酒的货色,望向慕容烨问道:“你咋说?”
慕容烨是鱼凫书院山主周密的弟子,有君子头衔,只是这位鱼凫书院君子喜欢练剑不喜欢读书,曾被山主周密一边敲板栗一边问“现在通了没有”。
慕容烨沉吟片刻后,说道:“韩兄,这件事我觉得不能单一而论,陈平安的身世虽然凄惨,但你也说了,都是齐静春和崔瀺的手笔,可话又说回来了,一个坐镇骊珠洞天的圣人,一个大骊国师,小镇那么多人不去关注,偏偏押注一个泥瓶巷少年,这可跟所谓的心性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秦斐点点头:“老十七此言有理,你也说了,你去骊珠洞天为齐静春送信,其实是崔瀺的谋划,想让你成为陈平安的护道人和传道人,事实也的确如此,难不成那少年其实是某位大神转世?否则怎么可能会被如此对待?”
韩楚风摇了摇头,“应该不是,陈平安的命格我推演过,似乎很普通,除了心性纯净,有着极为罕见的神性外,其他的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我方才偶然知晓一件事,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林九玄蹙眉,小声问道:“你是说?弟妹?”
韩楚风点点头,齐静春要为陈平安和宁姚牵红线的事,他并未隐瞒,所以这也导致齐静春的圣人形象在一众兄弟心中轰然倒塌,方才有不少人借着酒劲说韩楚风就不该为齐静春出头,如此无耻行径,还算得上什么圣人,魂飞魄散才好。
只是这件事做都做了,韩楚风自然也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他就是有些想不通,齐静春到底想做什么。
这时,破落巷弄转角忽然响起一道微怒的声音:“韩楚风,这几天你都不回家,是不是想挨揍了?白嬷嬷以为我们闹别扭了,非要我把你请回去,呵,你可真有本事啊,居然把白嬷嬷都收买了。”
见到宁姚,韩楚风瞬间酒醒了大半,秦斐三人也急忙起身抱拳,然后落荒而逃。
宁姚坐在韩楚风身边,面色不善。
韩楚风咽了咽口水,讪讪笑道:“你出关了啊!”
宁姚冷笑两声,端起韩楚风的酒碗,将剩余酒水一饮而尽,说道:“在聊齐先生?”
韩楚风“嗯”了一声,默默为自己倒了碗酒,沉默许久才说道:“宁姚,我也不知齐先生为何会要为我们牵红线,我知道后便叫神仙姐姐斩断了我们之间的牵绊......”
话未说完,宁姚猛然转过身子,紧紧抱住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俯在他耳边低声道:“韩楚风,你个傻子,你记住,我宁姚这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人,那些被人安排的姻缘线,被你斩了就斩了,我宁姚喜欢一个人,谁都拦不住,不喜欢谁,谁都管不着。如果没了姻缘线你就不喜欢我了,那就当我宁姚当初瞎了眼,可你没有不喜欢我。如此,我很欢喜。韩楚风,你抱我回家,好么?”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862/5481349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