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宋集薪：这一次，我不会输

背负长剑的白衣少年，和青衣小童一路走一路问，可没人知道灰尘铺子在哪，甚至连听都没听过。二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宽阔的大街上，青衣小童双手十指交叉枕在后脑勺，时不时张大嘴巴，如龙汲水，肆无忌惮吸取此地萦绕的浓郁水汽。

韩灵均一直没敢跟陈平安说实话，其实从下船开始，所有人都进入了老爷的小天地内，这些浓郁水汽便是老爷的神识，若非他在黄庭国见识过这等骇人听闻的水道神通，哪怕是仙人境大剑仙来此，也根本认不出来。

瞧见青衣小童欲言又止的模样，陈平安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更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当然猜不出他那点自作聪明的小算计，于是便提议道：“不然我们先去城主府试一试？如果不是韩大哥，我们就跟人家好好赔个礼道个歉，想来城主也不会真的为难我们。”

青衣小童眼前一亮，猛拍胸脯：“陈兄弟，我韩灵均混迹江湖数百年，向来义字当先，这件事交给我好了，哪怕真冲撞了那位城主，任打任骂我韩灵均一肩挑之，到时候陈兄弟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送我几块上等的蛇胆石就可以了。”

陈平安一巴掌按在青衣小童脑袋上，语气认真道：“韩大哥将你托付给我，即便要出面，也是我去，用得着你么？”

韩灵均一听快到手的蛇胆石马上要飞了，顿时急了，“别啊，陈兄弟，咱们俩谁跟谁，我皮糙肉厚，真被老......城主大人打几下也无妨，说不定老爷还能体恤我，赐我几颗上五境的妖丹，嘿嘿，陈兄弟，这等建功立业的机会，你可不能因为舍不得两颗上等蛇胆石，就让我错过了啊。”

青衣小童说得情真意切，陈平安犹豫不决，便在此时，忽有一声讥笑从不远处传来，“陈平安，这么久没见，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你了，好在你身上那股子穷酸气一点都没变。”

“谁他娘的敢说我陈兄弟坏话？”

青衣小童勃然大怒，转头望去，心头不由得大惊，这男子好浓重的龙气，竟是比黄庭国那个小皇帝还要浓郁，再一眼望去，青衣小童瞧见男子身边的少女时，顿时如被洪荒巨兽盯上，整个人瑟瑟发抖，躲在陈平安身后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娘的，居然比姑奶奶还要凶狠。

泥瓶巷两个隔壁邻居，一个沸沸扬扬的窑务督造官私生子，一个孤苦无依的泥腿子，各自变成了如今的一个大骊皇子宋睦，一个远游百万里山河的剑客，竟在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见面。

宋集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陈平安，相貌、身高和装束都有了很大变化，背后还像模像样地背了把法宝长剑，听说是出自宝瓶洲第一铸剑师阮圣人之手，还真是踩了不少狗屎运。

宋集薪开门见山道：“你们下船时便有人将消息传到城主府，所以我就过来看看你。我们当邻居那会儿，总觉得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家伙，有钱有势，没有想到现在看来，还是咱们泥瓶巷和杏花巷的人，更有出息一些。杏花巷就靠一个真武山的马苦玄撑着，反观我们泥瓶巷，你，我，稚圭，还有小鼻涕虫，不知道几十年后，外人看待我们那条当初连条狗都不爱撒尿的泥瓶巷，会不会视为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

陈平安正要说话。

宋集薪摆摆手，“好歹听我讲完，不然就你陈平安那种不会讲话的脾气，我怕咱们这场难得的异乡重逢，会不欢而散。”

陈平安点点头，“那就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内城道路并肩而行。

稚圭不太想见陈平安，所以打了声招呼后，便上了马车，韩灵均则跟在陈平安身边，寸步不离，倒不是怕陈平安会被他的故乡捅上一刀，只是有些怕那个少女。

宋集薪主动聊起小镇近况，说着那些其实二人都不太感兴趣的琐事，说到最后，宋集薪停下脚步，“你恨不恨我？”

陈平安摇头道：“谈不上恨，就想着跟你敬而远之。”

宋集薪疑惑道：“那位娘娘都派人杀你了，你还不恨我？”

陈平安问道：“是你说服她来杀我的？”

宋集薪自嘲道：“我可没这个本事。所谓的母子之情，不过是给外人看的把戏罢了，在她心中，我终究只是一个被舍弃的棋子而已，当年如此，现在依旧如此。当然了，这没什么不对，亲属有别，寻常大户人家尚且如此，更遑论帝王家事？无情最是帝王家，为了大事，死些宗亲又算得了什么。”

陈平安说道：“这不就得了。以后有机会，我找她就行了，没必要恨你宋集薪。”

宋集薪点头笑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样的妇人之仁。”

陈平安也不愿多聊这些，问了个与恩怨、公私无关的问题，“你们怎么来老龙城了？”

宋集薪双手抱住后脑勺，“方才不就说了么，当年如此，现在依旧如此。大骊想借着鲲船坠毁一事发难朱荧王朝，可黄庭国有国师韩楚风和北俱芦洲一众剑修在，他们过不去，于是便做了笔交易，我算作交易的添头，用朝廷上的话，就是质子，随时被牺牲的质子。”

陈平安恍然道：“所以老龙城的新城主，真的是韩大哥？”

宋集薪哑然失笑，“陈平安，你还真是走狗屎运了，到哪都有人护着，是啊，现在老龙城的新城主，正是当日在泥瓶巷出手救你的白衣剑仙韩楚风，怎么，听到是故人，心里那点忐忑也就没了吧？恨不得马上去城主府？”

被一语道破心思的陈平安也不在意，只是说道：“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在韩大哥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让你的日子好过些？”

宋集薪笑骂道：“陈平安，现在你可比以前强太多，都知道说些怪话了。难道是跟我学的？”

陈平安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宋集薪深深叹息，抬起头，满脸委屈：“陈平安，你这么说就过分了。脸上没金的人才需要金粉敷面，比如你，不管是换了身白衣，还是背了把长剑，其实你骨子里的性子始终没变。但我不同，不管是在骊珠洞天泥瓶巷，还是大骊升龙城，亦或这座老龙城，我宋集薪始终是宋集薪。”

陈平安沉默片刻，仔细咀嚼话里话外的意思，片刻后，伸出手拍了拍宋集薪的肩膀，“希望你一直都是宋集薪。”

宋集薪哈哈大笑，“那我希望你也一直都是陈平安，不管未来是当剑客也好，读书人也罢，你陈平安还是陈平安。”

他忽然想起一事，便说道：“哦对了，如今龙泉郡西边大山，随着形势变幻，好像咱们大骊宋氏有翻船的迹象，不少买下山头、打造府邸的别国势力，不太看好我们，都有了贱卖山头的打算。听说有不少人已经去了黄庭国，主动将那些山头送给了韩大剑仙，以此换取一份不俗的香火情，你现在如果回去，说不定还能抢到一两座，如今只需要谷雨钱就行。”

陈平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财迷。”

宋集薪翻了个白眼，“来的路上我听许弱说的，约莫就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事，现如今小镇山头是个烫手的山芋，卖的人多，买的人少，很多白送都没人要。既然你跟韩大剑仙关系好，倒不如借着他的名头压低价格买下几座，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陈平安点点头，“我会试试看。”

宋集薪说道：“如何，要我送你去城主府吗？不过事先声明，韩城主已经一月未曾露面了，或许在闭关，或许在谋划什么大事，如今城内一切事务，都由北俱芦洲过来的两位元婴境剑修负责，听说他们是韩城主的结义兄弟，你若去，我便送你过去。”

陈平安摇了摇头，“既然韩大哥不在，我就不过去了，你知道灰尘铺子在哪吗？”

宋集薪点点头，“看门人郑大风开的铺子嘛，我知道，如今他可是老龙城数一数二的大人物，走吧，我送你们过去。”

陈平安没有拒绝，和青衣小童跟着宋集薪上了马车，车夫是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观其气象，应是位金丹境剑修，马车外观宽大，进入内部后更是别有洞天，仿若置身介子小天地般，蒲团、茶案、香炉、卧榻一应俱全，紫烟袅袅，陈平安和宋集薪相对而坐，婢女稚圭始终望着窗外景色，也不知道消息传出去没有。

，陈平安其实有些拘谨，生怕踩脏了这座纤尘不染的小“书斋”，宋集薪笑道：“这辆马车是墨家打造的千里驹，遇山过山，遇水过水，千里路程一日便到，是世俗王公大臣最喜爱的仙家法器之一，城主府有七辆，你若喜欢，我这辆便送给你。”

陈平安摇头拒绝，甚至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宋集薪沉默片刻，缓缓道：“落魄山的山神庙，如今处境不太好，魏檗对在你家山头上的这位山神很……有芥蒂，我就是想要你帮着在魏檗那边说几句话，不奢望魏檗能够提携那座山神庙，只求尽量不要哪天突然更换了山神庙里边的神像。”

陈平安欲言又止。

如今的落魄山山神，正是曾经的窑务督造官宋煜章。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我会与魏檗说说看，但是我不会要求魏檗做什么，我也没那个本事对一个即将成为大骊北岳正神的山神指手画脚。所以这辆马车也不用送我，全当方才还了你告诉我小镇消息的人情。”

宋集薪笑道：“如此甚好，你陈平安依旧是陈平安，我宋集薪依旧是宋集薪。”

之后的路程，四人大眼瞪小眼，一路无言，穿街过巷，来到灰尘铺子门口，陈平安领着青衣小童下了马车，也没说什么再会的言语，宋集薪等他们进了铺子后，哀叹一声，“稚圭，你说我这多此一举，能不能在韩大剑仙面前露个脸？万一真有那天，咱们能不能顺势北上？”

稚圭掩嘴而笑，“公子，这个问题，你都问了我很多遍了啊，难不成你是想让我找韩楚风要个准话？这可有点难为我了。”

宋集薪无奈道：“公子这不是心里没底嘛。叔叔又不肯跟我交个底，两位国师大人又是那么高深莫测，公子在京城那边毫无根基，比起陈平安当年在泥瓶巷还要一穷二白，如今山上山下，市井朝野能指望的居然只有城主大人了，唉，公子我寄人篱下的悲惨，你就不能体谅些？

稚圭安慰道：“奴婢会一直陪在公子身边的呀。”

宋集薪躺在软榻上，双手捻起一枚东珠，“陈平安能有今天，我宋集薪未必没有明天。该是我的，我一定要拿回来！这一次，我不会输！”

......

剑气长城，宁宅。

这两日韩楚风早出晚归，好像在谋划什么大事，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宁姚也是天天闭关修炼，借着韩楚风本命飞剑的神通，炼化仙剑天真，好似时光如水，飞速流失，一旬光景不过眨眼间。

自宁姚在倒悬山遭遇妖族袭杀后，剑气长城和倒悬山迎来了史无前例的严查，尤其是倒悬山，也不知大天君是不是跟韩楚风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各州原本去往倒悬山的渡船，如今只得绕路走一趟蛟龙沟，否则任谁去了都要被严查。

这等丧尽天良的大买卖，自然惹得众人怨声载道，后来接连发生了两场大冲突，韩楚风出面调解，双方这才退而求其次，由商家祖师出钱、墨家派遣能工巧匠，在蛟龙沟打造一座仙家渡口，不管是人，还是货物，都需要在此地中转，然后乘坐墨家打造的仙家渡船去往倒悬山。

流程虽然繁琐了些，可好在能多赚不少神仙钱，许多心思活络的商家，都想插上一脚，于是这座原本只有千丈范围的渡口，最终变成百里范围的大型关隘。

这座由墨家机关师和阴阳师倾力打造的关隘，攻伐一体，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浩然天下抵御蛮荒大军的第二座剑气长城，而镇守此地的，便是墨家游侠一脉！

墨家游侠，行胜于言，千秋侠义，无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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